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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盲流

  滿屋子的眼睛,看向趙德柱身上,經過上次的打野豬事件,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趙場長是個有主意的。

  趙德柱沒急著往下說,先端起茶缸子,抿了口水。水早涼了,可這一口下去,倒把嗓子潤開了。也讓他有底氣面對接下來的唇槍舌戰。

  他放下缸子,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緩緩說:"我的想法,就倆字——僱人。"

  "僱人?"一個幹部眉毛一挑,"雇誰?眼下這時候,哪個場不忙得腳打後腦勺?上哪兒僱人去?"

  "肯定不是雇場裡的人。"趙德柱說。

  "那是雇誰?屯子裡面的人?"有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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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嗯了一聲:"不,我的意思是雇盲流。"

  這兩個字一出口,屋裡先是一靜,緊接著,"嗡"地一下,炸了鍋。

  "盲流?!"馬長山眉頭立即擰住了,"老趙,你昏頭了?那幫人是什麼玩意兒?逃荒要飯的,來路不明,個個跟叫花子似的。雇他們?你也不怕把家底給他們搬空了!"

  "就是。"三分場的場長跟著搖頭,"盲流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今兒給你幹活,明兒不定就把你倉里的糧偷了。收進來,那是引狼入室。"

  角落裡還有人小聲嘀咕:"上頭三令五申,盲流要清理遣返。私自收留,這是頂風作案啊。"

  趙德柱沒急著辯,等這陣議論聲小下去,才緩緩開口:

  "各位先聽我把話說全。"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說雇誰。不是我不惦記屯子裡的人。可你們想想,秋收季,屯子裡的人,自家地還收不過來呢,誰有閒工夫來幫咱們?就算人家肯來,你拿什麼雇?工分,給多少?現錢,出得起不?還得管飯,還是好飯。咱們場裡這光景,糧食減產,工分緊巴,現錢更沒有。這筆開銷,誰出得起?"

  屋裡的人,都聽進去了,沒人接話。

  趙德柱又伸一根手指:"再說盲流。"

  "咱們這地方,盲流不少,關內遭了災,逃荒過來的,一波接一波。沒地,沒戶口,沒糧本,就在道邊、屯子邊、林子邊上轉悠,靠打短工、討口飯活命。東極那旮旯偏遠,我倒還沒見過盲流,但是也聽過他們的一些事,來的路上,我也遇見過,別看咱們現在愁的要死,這一場大雨過後,他們絕對比咱們慘的多。"

  "雇他們,用不著工分,也用不著現錢。"趙德柱把聲音放沉,"一天管三頓飽飯,晚上幫他們搭個窩棚遮風擋雨。就這個,對他們來說,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們比誰都肯下力氣。"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成本,比雇屯子裡的人,低一大截。別說總場,就是各個場裡勒勒褲腰帶,就能掏得起。"

  話說到這份上,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可這沉默,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絕望,這回,是有人心裡在動。

  韓景文一直沒吭聲,等到趙德柱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才開了口。

  "老趙。"他抬起眼,"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你想過沒有,盲流是'黑戶'。政策上,上頭明令要清理、要遣返。咱們農場,是國營單位,私自收留、僱傭盲流,這是犯忌諱的事。上頭要是查下來,往輕了說,是處分;往重了說——"

  他沒往下說,可意思,屋裡人都懂。

  "韓政委說的,正是我要說的第三層。"趙德柱點點頭,臉上一點躲閃的意思都沒有,"這方案,冒險。而且是大大的冒險,一個弄不好,我這個場長,也跟著盲流們一塊去鑽橋洞了,呵呵。"

  沒人跟著笑。

  趙德柱搖了搖頭:"可眼下,還有第二條路嗎?"

  「情況大家剛才也都說了,最好的情況,也得爛在地里三成糧食,這麼多的田,三成糧食也是真金白銀。是命。"

  "所以,這筆帳,我想請孫場長、韓政委,還有在座的各位,都掂量掂量——是擔點風險,把糧食搶回來;還是守著規矩,眼睜睜看著糧食爛在地里?"

  滿屋子,鴉雀無聲。

  孫耀宗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一根煙夾在指間,也不抽,就看著那菸頭一點點地燒。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老趙,你說雇盲流,管飯就行。那我問你,這盲流,從哪兒來?怎麼雇?雇來之後,住哪兒?誰看著?秋收一完,人怎麼打發?"

  這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個比一個扎手。

  趙德柱早有準備,一五一十地答:

  "從哪兒來?就在咱們場周邊的屯子邊、道邊、林子裡。距離秋收還有個十幾天,足夠咱們去找了。"

  "怎麼雇?找領頭的,把話挑明:幫著搶收,管飽飯,幹完秋收,各走各路。來去自由,不強留。"

  "住哪兒?"趙德柱頓了頓,語氣中有些譏意,"他們比咱們要懂。"

  "秋收一完,怎麼打發?"他語氣重了重,"結清飯食,客氣送走。要是有敢鬧事的,我趙德柱親自送他出地界。"

  "至於責任——"趙德柱把胸脯一挺,"這個方案,是我提的。要冒風險,頭一個冒的是我東極,是我趙德柱。真出了婁子,上頭追下來,要處分,先處分我。我絕不讓場裡替我背這個鍋。"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屋裡又是一靜。

  馬長山看看趙德柱,又看看孫耀宗,喉嚨里咕噥了兩聲,到底沒再說什麼難聽的。許金泉則抬起頭,怔怔地望著趙德柱,眼裡有幾分佩服,也有幾分替他捏把汗。

  韓景文沉著臉,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鋼筆。

  他知道,趙德柱說的,句句在理。可"盲流"這倆字,太扎眼了。他這個當政委的,最該守的就是政策這條線。這頭一點下去,往後出點啥事,頭一個追責的就是他。

  孫耀宗呢,半天沒言語,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趙德柱這法子,糙,險,可也確實——是眼下唯一能救糧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