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若好不容易從人群里擠出來。
那些個熱情,他實在招架不住。這個拍肩,那個拽胳膊,七嘴八舌地問那頭大孤豬的事,野豬腳印是怎麼樣的,現在進山還能找到野豬嗎。
他左一個"嗯",右一個"沒有",回答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末了逮著個縫,一貓腰,撒腿就往人少的地方跑。
跑出老遠,回頭瞅一眼,沒人追來,他才鬆了口氣。
他一向怕這個。
不是怕人,是怕這麼多人不熟的人,圍著他,一人一句,眼睛都盯著他。鄂倫春人打獵,講究個靜,人跟人隔著林子、隔著山頭,誰也不擠著誰。這總場倒好,人擠人,話攆話,把他個逼得渾身不得勁。
他順著道兒溜,專挑背靜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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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就拐到了場部後頭。這兒有一垛乾草,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邊上還立著棵老柳樹,枝葉半枯,稀稀拉拉地垂著。四下人少,靜得很,只有風穿過草垛的沙沙聲。
吉若一屁股坐在草垛根下,腿總算能伸開了。
他靠著草垛,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腦子裡還嗡嗡的。一會兒是那"當"地敲響的掛鍾,一會兒是倆軲轆不倒的自行車,一會兒又是那些圍著他豎大拇指的笑臉。
亂。
他坐了一會兒,手往懷裡一摸,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把口琴。
吉若把它掏出來。口琴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布角都快磨破了。他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裡頭那把小口琴。銀色的外殼,上頭刻著幾道細紋,邊角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常揣在懷裡、常拿出來擺弄的。
這是排長送他的那把。
剛才在供銷社的玻璃櫃檯里,也瞧見擺著一把,跟他這把,一模一樣。
吉若用袖子把口琴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才把它湊到嘴邊。
他閉了閉眼,吹了起來。
口琴這東西,沒人認真教他,四分場那會那群人也就跟他大概說了這玩意怎麼使,不過吉若本來就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他把口琴揣在懷裡,得空就吹,走路吹,看林子吹,守著篝火也吹。硬是這麼一點點地,把老輩人傳下來的那支小調,從這把口琴里,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摸"了出來。
曲聲很輕,先是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蹦,怯生生的。
漸漸地,連成了串。
這是鄂倫春的調子。沒有詞,就是一段旋律,低回婉轉,又帶著點蒼涼。像山風穿過白樺林,像馴鹿頸下的銅鈴,一聲一聲,在空蕩蕩的林子裡響。又像夜裡點起的一堆篝火,火苗子一躥一躥,把圍坐的人影拉得老長。
吉若吹著吹著,眼睛就半閉上了。
眼前那灰濛濛的總場,慢慢淡了。他仿佛又回到了林子裡,腳下是厚厚的落葉,頭頂是密匝匝的樹冠,遠處有鹿哨聲,一聲長,一聲短。
他吹得很慢,很投入。
一曲終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冒了出來:
"嘿,吹得真好聽!"
吉若渾身一激靈,口琴"咯"地一下磕在牙上,差點沒掉地上。他猛地睜開眼,見一個年輕姑娘,不知啥時候站到了草垛邊,正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姑娘二十來歲,齊耳短髮,穿一件藍底白花的褂子,胳膊上套著兩個灰布袖套,腳下一雙黑布鞋。模樣周正,一雙眼睛又亮又活泛,跟會說話似的。
"你接著吹啊,咋不吹了?"她往前湊了一步。
吉若往後縮了縮,口琴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
"你吹的是啥曲子?"姑娘又問,"怪好聽的,我在這兒聽了半天了。"
"……鄂倫春的調子。"吉若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鄂倫春?"姑娘眼睛一亮,又往前湊了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不會就是那個吉若吧?"
吉若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就說嘛!"姑娘一拍巴掌,笑得眉眼彎彎,"我說這總場,哪冒出來個褐眼睛的傢伙,還這麼俊,廣播裡播你事跡那會兒,那篇稿子,還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念的呢!"
"你是……廣播站的?"吉若問。
他和孫茂林呆過幾天,知道他是廣播站的。
"對嘍。"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叫我小滿,來北大荒支邊的,場裡暫時把我安排在廣播站。你的事跡,我念了一遍,茂林哥還跟我提過,說是'鄂倫春少年吉若,一雙慧眼識蹄印,護青隊裡顯神威'。"
吉若和她握了握,又被她念得耳根子發燒,頭低得更低了。
"嘿,和茂林哥說的一樣,你這人,咋這麼靦腆。"小滿笑出了聲,"立了那麼大的功,還跟個大姑娘似的。來,和我聊聊天。"
她說著,自己先在草垛邊坐下了。
吉若:「……」
小滿嘰里呱啦:"你剛才吹的那曲子,叫啥名?"
"沒名字。"吉若說,"老輩人傳下來的。"
"沒名字還這麼好聽。"小滿雙手托著腮,"你能再吹一段不?我頭一回聽,沒聽夠。"
吉若張了張嘴,想搖頭,又覺得不禮貌,想點頭,又實在抹不開面兒。
小滿見他這樣,笑得更歡了,也不再逗他,只換了個話頭:"你這口琴,跟誰學的,我也一直想學呢,總是靜不下心來……"
"不是別人教的。"吉若低聲說,"我是自己摸索的。"
"自己摸索?那你還能吹成這樣?"小滿瞪大了眼睛,"自學成才啊你。"
兩個人並排坐著。
風一陣一陣地吹,把柳樹上的枯葉吹下來,打著旋兒落在他們腳邊。
……
會議室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孫耀宗把話頭一收,沉聲道:"都別干坐著了。一個一個來,擺擺你們各自的盤子。把人往狠里算,一個都不許閒著,看看到底能搶回幾成。"
這話,是要動真格地算帳了。
馬長山頭一個開腔。他把煙屁股往菸灰缸里狠狠一碾,掰著指頭算:
"我場裡,能下地的壯勞力,一百二十來號。加上其他的半大小子、婦女同志。地里的莊稼要是有個十天,我估摸著能搶回七成,要是時間再少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二分場的場長接上,聲音發虛:"我這兒還不如老馬,我估摸著能搶回六成五,懸。"
三分場的場長嘆了口氣:"我們分場能有六成就不錯了。"
輪到許金泉。
他抬起頭,臉色比外頭的天還灰:
"四分場地淹得最重,人手也不多,別說搶回六成?我看五成都難。"
輪到趙德柱了。
他抬手,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沒有立即發言。
耳邊,各場長還在唉聲嘆氣。
忽然,他腦子裡,像有根弦,"啪"地撥了一下。
「咳咳,東極分場的情況我大概知道,趙場長你就不用說了。」孫耀宗本來還想照顧一下趙德柱的面子。
「額……」趙德柱突然抬起了頭,目光炯炯有神,像後世一部動畫片裡面的小和尚一樣,「我有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