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宗盯著趙德柱,仔仔細細地,又看了好幾眼。
這老趙,大病一場,人是瘦了。兩腮陷下去,顴骨支棱著,軍大衣套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
那雙眼睛卻也變得不一樣,他從前那眼神,是帶著刀子的,銳,利,雖然表情是和氣的,但是認真起來誰看了都得先怵三分。
這會兒,刀沒了,卻多了樣東西。
說不清是啥。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就那麼直直地、穩穩地,釘在那兒。
比從前的銳,更讓人心裡發沉。
孫耀宗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原以為,這姓趙的病了這麼一場,火氣該軟了。沒成想,軟的是皮肉,硬的是骨頭。
"老趙。"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滿屋子都靜了下來,"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這個提議,我記下了。"
他頓了頓,把話鋒一轉:
"可有一樁舊事,我得先跟你,還有幾個後面來的幹部們說道說道。"
許金泉似乎想到了什麼,抿了抿嘴,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孫耀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落到了窗外,落得老遠,像是穿過了這灰濛濛的天,落到了好幾年前。
"那還是農場初建的時候。"
"五五年春上,咱們這批打前站的,剛進場。滿眼的荒草,兔子比人多,狼比雞多。人來了,地還沒開出來,就在水泡子邊上搭幾個馬架子,先安下身。"
"就在那會兒,來了一夥盲流。"
孫耀宗的聲音,平了下去,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格外清楚。
"二十幾口人,拖家帶口,從關里逃荒過來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破衣爛衫,面黃肌瘦。領頭的是個半大老漢,姓啥我記不清了,就記得農忙時節,他腰上總別著個豁了口的鐮刀。"
"他們沒往場裡湊,就在咱們規劃區邊上,挨著水泡子,揀了塊荒草灘,搭了窩棚,刨了地,種上菜,種上土豆。"
"那時候,咱們自己都顧不過來。開荒任務壓頭,一天到晚在草甸子上掄鍬掄鎬,誰也沒工夫去搭理他們。就這麼著,兩下里,各過各的,倒也算相安無事。"
孫耀宗講到這裡,停了停,摸出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壞就壞在,後來。"
"開荒嘛,開著開著,就開到他們那塊地跟前了。上頭規劃下來,那塊荒草灘,划進了咱們的墾區。得清出來。"
"咱們就派人去,好說歹說,讓他們挪窩。可人家死活不干啊。"孫耀宗苦笑了一下,"也是。地,是人家一鍬一鍬刨出來的;苗,是人家一瓢一瓢水澆出來的。眼瞅著過段時間就要收了,你讓人家挪,挪哪兒去?換誰,誰樂意?"
"就這麼,談一回,崩一回。談了三四回,崩了三四回。"
"上頭催得急。開荒指標擺在那兒,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天的任務。我一咬牙——"孫耀宗的聲音,沉了下來,"動了硬的。"
"帶著人去了。拆了窩棚,平了地。那已經發芽的菜和土豆,全給毀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菸頭燒著的"噝噝"聲。
"有個上年紀的老頭,眼瞅著自己一家子的口糧,就那麼毀在地頭上,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栽倒了。人是救過來了。可打那以後,落下個病根。後來跟著大伙兒被遣返回關里,再沒了音信。"
孫耀宗說到這兒,停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講:
"當天夜裡,就出了事。"
"盲流里,幾個年輕的後生,紅了眼。半夜摸進場裡,要偷臨時倉庫里剛分來的種子糧,還跟聞訊趕來的職工動了手。打傷了兩個看場的,一個被打折了胳膊。"
"鬧後來,公安來了。抓的抓,遣返的遣返。"
他掐了煙,聲音更沉了:
"咱們這邊,兩個職工,躺了半個多月。因為這些爛事,那年春播,差一點就耽誤了。"
話說到這兒,孫耀宗抬起頭,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目光停在趙德柱身上:
"打那以後,兩下里,就結了死疙瘩。"
"場裡的人,提起盲流,就想起那倆被打傷的工友,打心眼裡,認定他們是土匪強盜。"
"盲流那邊呢?"他苦笑一聲,"提起咱們農場,就想起被拆的窩棚,被毀的莊稼,那個老頭。一樣,憋著一肚子火,看不上咱們。"
"這事,從頭到尾,說起來,怨不得誰,也怪不得誰。"孫耀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兩邊,都有錯。"
屋裡,久久沒人說話。
趙德柱沉默了。
孫耀宗講這些的時候,他聽得極認真。
聽到最後,心裡"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這事,他不知道。
他前世在北大荒,前前後後幾十年,可這事,真沒人和他提過。
他來得晚,五八年深秋才進的場。等他來的時候,那場衝突,那頓打,早成了過去。老職工們諱莫如深,誰也不願揭這層疤。至於盲流那邊,他前世就沒跟盲流打過多少交道,更沒人跟他講起這段。
趙德柱抿緊了嘴。
他這才算真正明白,孫耀宗為啥"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雇盲流,難的不光是政策那條紅線。
更難的,是人心裡的疙瘩。一邊是結了舊傷的職工,一邊是憋著舊怨的盲流。真把人招進來,兩下里往一塊兒一擱,一個火星子,不定就炸了。
這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孫耀宗講完了,沒再往下說。他靠在椅背上,又摸出根煙,在煙盒上一下一下地磕,也不點。
半晌,他才幽幽地,像是說給趙德柱聽,又像是說給滿屋子人聽:
"所以老趙啊,你這法子,我不是不想點頭。"
"我是怕。"
"怕這舊疙瘩,還沒化開。人一進來,再擦出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