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宗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滿屋子的人,眼睛都跟著他轉,脖子抻得老長。
"災情,都擺明了。"他兩手撐著桌沿,"我再跟大伙兒擺擺眼下的難處。"
"頭一件,就是收割的事,咱們廠里有幾台拖拉機,但是康敗因就一台。"
話還沒說完,馬長山就"嗤"了一聲,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杵:
"那鐵疙瘩?平時就嬌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趴窩的時候比幹活的時候多。這會兒地都泡軟了,指望它?不如指望騾子多拉兩趟。"
"老馬,你讓場長把話說完。"有人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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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耀宗擺擺手,沒惱:"老馬話糙理不糙。可再嬌氣,它好歹也是台機器,往常還能頂上一段。如今地里泡成那樣,它一下去就得陷。拉都拉不出來。真要讓它硬上,修機器的工夫,比收割還長。"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
"所以今年,這鐵傢伙,是指望不上了。誰也別打它的主意。"
屋裡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康拜因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人。"孫耀宗說,"一把一把地割。咱們場這麼多地,光靠人,一天能割幾垧?全收完,得好幾天。這還得是老天爺開眼,不再給雨。"
"再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收下來的糧,不能就那麼堆著。大豆得脫粒、得晾曬、得歸倉。稍微慢一步,捂在垛里就發霉、就生芽。這幾天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短,能曬糧的時辰,滿打滿算沒多少。"
他說到這兒,把手往下一壓:
"怎麼算,這短短的秋收期,都不夠使。"
滿屋子,又是一陣沉默。
韓景文一直沒言語,這會兒才開口。他把手裡的鋼筆在桌上輕輕一頓,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子定勁兒:"難,是真難。可再難,這糧也不能爛在地里。糧食是命根子,收不回倉,交不上糧上頭說不過去,來年開春,一屋子人還都得餓著。所以這個秋收,哪怕是用手刨,也得把它刨回來。"
這話,算是給一屋子人定了定神。
政委這意思,要是沒別的辦法,那就是拼命硬幹了。
來之前其實各個分場的場長,心裡已經有了這樣的打算。
不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趙德柱不言語,眉頭鎖的更緊。
拼命硬幹,別的分場畢竟人多,要是真的拼命硬幹,不說八成,五六成的莊稼應該還說能收回來的,但是東極完全不一樣。
東極的情況,他心裡門兒清:二十垧大豆,地不算多,可人更少。
要是靠七個人加一頭騾子,一把鐮刀一把鐮刀地割,別說秋收結束,就是割到上凍,也割不完。。
他原想著,等秋收,去四分場找許金泉搖人。四分場人多,許金泉跟他又有交情,借個二三十號壯勞力,頂兩三天,東極這二十垧就能拿下。
可現在,四分場自己也淹了快三成,許金泉在會上一張臉跟苦瓜似的,就差沒在腦門上刻個"慘"字。
自己的一屁股債還擦不乾淨呢,哪還有餘力往外借人?
趙德柱在心裡罵了一句:他娘的,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這秋收,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
外頭的天,還是灰的,可比屋裡那煙霧繚繞的會場,到底敞亮些。
吉若不知道這場會要開多久,閒著無聊,就順著道兒慢慢在總場溜達。
總場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來。
但對吉若來說,這裡的什麼都還是那麼新鮮。
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磚房,齊整整地排著,比他住過的地窨子、樺皮棚子氣派多了。房頂上一根根煙囪,跟站崗的兵似的,直挺挺地戳著。有幾根還冒著煙,灰白色的,直直地往天上爬。
再往前走,是供銷社。
進門就看到玻璃櫃檯裡頭,擺著一排排的東西:鹽、洋火、燈油、花布。
旁邊的靠牆大貨架從地面頂到房頂,分好幾層。擺著暖水瓶、搪瓷盆、手電筒、馬燈、膠鞋、解放鞋、棉帽、手套、毛巾。
貨架上的東西看著不少,有一些吉若還看不懂怎麼用,他想買一些東西,卻又感覺自己什麼都不缺,看到口琴之後他楞了一下,排長送他的時候沒有說價格,他沒想到這玩意這麼貴。
正看得入神,牆上那口掛鍾"當"地敲了一下。
吉若猛地往後一縮,差點踩空台階。他仰起頭,瞪著那口鐘,心說:這牆裡頭,莫不是藏著個會敲梆子的?
他還沒緩過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同志。"
吉若一回頭,是個穿制服的。那制服是灰藍色的,領口別著紅領章,腰間扎著皮帶,胸口別個小牌子。
是保衛科的人。
"你哪兒的?看著不像漢人啊……"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藍褂子和淺褐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眼生。頭一回來總場?"
吉若沒慌:"我叫吉若,東極分場的。"
"東極?第五分場?"那人眯了眯眼,想了想,「吉若……吉若!」
保衛科的這人眼睛突然就亮了,跟通了電的燈泡似的。
"你就是吉若!"他嗓門一下子高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一把抓住吉若的手,豎起了大拇指,"那個鄂倫春後生!給護青隊當眼睛、找野豬蹄印的!廣播裡都說了,打孤豬那一仗,你立了大功!"
吉若被他這熱乎勁兒弄得有點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好樣的!"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肩,"咱總場的人都傳遍了,說東極有個鄂倫春小獵手,一雙眼睛比跑山的老獵戶都賊,野豬藏在哪,他一看腳印就知道!"
"沒、沒那麼神。"吉若小聲說,耳根子有點發熱。
"謙虛啥!"那人笑呵呵地,"我們保衛科的老范上次也去護青隊了,回來之後,他說他就佩服你和你們場長!"
正說著,旁邊又湊過來兩個人。一聽說是吉若,眼睛都亮了,圍著他七嘴八舌地問打野豬的事:野豬有多大?孤豬真有獠牙嗎?那一槍真是打眼窩裡進去的?
吉若哪見過這陣仗,被圍在中間,左一句右一句,答得磕磕巴巴。他越是這麼老實巴交的,圍的人越是來勁,一個勁兒地夸。
可心裡頭,卻慢慢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從林子裡走出來的鄂倫春少年,被人圍著、被人豎大拇指、被人叫"同志",那種熱乎勁兒,是他過去在山裡遊獵時,從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