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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愁雲

  總場的門,趙德柱進過不知多少回了,可今兒一踏進去,就覺著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總場正是最熱鬧的光景。秋收在即,來拉工具、領種籽、報收成的人進進出出,場部那排磚房前頭,騾馬車能停出半里地去。供銷社門口,買鹽的、打酒的、扯布的,排著隊。

  可幾天,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輛騾車孤零零地拴在木樁上,騾子耷拉著耳朵。場部大門口,兩個人湊在牆根下抽悶煙,誰也沒說話。那煙,一股一股往上冒,灰濛濛的,跟這天氣一個色。

  趙德柱把韁繩遞給吉若,讓他把車拴了。

  「等下見了場長政委,精神點,大大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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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若點點頭,把老灰拴在木樁上,又給它攏了攏草料,才小跑著跟上來。

  進了場部,先見的是孫耀宗和韓景文。

  兩人正在辦公室裡頭,對著桌上的一摞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趙德柱,孫耀宗臉上的愁色才淡了那麼一點。

  "老趙來了。"他站起來,"病養利索了?前幾天茂林回來說起你,我還有點擔心。"

  "養利索了。"趙德柱說,"勞孫場長、韓政委惦記。"

  "坐下說話。"韓景文推過來一把椅子,"你這身子,剛大病一場,可別累著。"

  「沒事沒事。」趙德柱落了座,吉若也搬了個凳子做到他後面。

  寒暄了幾句,孫耀宗的話頭,就轉到正事上去了。

  "老趙。"他嘆了口氣,臉色又沉了下來,"這一場雨,把各場都害苦了。"

  他轉頭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重重嘆了口氣:"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不是你領著護青隊,提前把野豬打了,這一場雨下來,地里根本站不了人。野豬要還鬧著,人前腳進地搶收,後腳它就能拱上來。真到那地步,水淹加上豬拱,別說搶收了,就是野豬來了,都騰不出人手去對付。"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

  "所以這一回,你趙德柱,還有護青隊,是替全場擋了一道災。這份功勞,我單獨給你記一份。"

  趙德柱搖搖頭說:"都是該乾的。"

  然後又說起吉若的事。

  這個倒是簡單,韓景文直接起身,走到靠牆的柜子前,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子,又翻出一方紅印泥,擺到桌上。

  "吉若。"韓景文喊。

  吉若身子一僵。

  "過來。"韓景文的聲音放軟了些,朝他招招手,"把你的事辦了。"

  趙德柱推了吉若一把。吉若這才邁開步子,走到桌前,站得筆直。

  韓景文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幾張表,上頭印著"農場職工登記表"幾個字。他提起筆,一項一項地問:姓甚名誰,哪族人,多大了,家住哪兒。

  吉若問一句,答一句,聲音又輕又短。問到"文化程度"的時候,他卡住了。

  "我不會寫字。"他低聲說。

  "不礙事。"韓景文沒抬頭,筆尖在紙上穩穩地走,"等下會按手印就成。"

  又問了幾個問題,填完了表,韓景文把印泥盒打開,指著右下角:"來,按這兒。"

  吉若伸出右手食指,在紅印泥里蘸了蘸,又懸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這一下,按下去,他就不是所謂的"黑戶"了。

  他抬頭看了看趙德柱。

  趙德柱沖他點了下頭。

  吉若這才把手指按了下去。鮮紅的一個指印,端端正正地落在表上。韓景文拿起公章,在指印上頭,"啪"地一蓋。

  "成了。"韓景文把表折好,裝回袋子裡,"吉若同志,打今兒起,你是東方紅農場第五分場的正式職工了。按月領糧,按年記工。"

  吉若還盯著那個紅指印看,半天,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趙德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往後,就是正經吃公家飯的人了。"

  孫耀宗在一旁笑了笑,那笑里,帶著點這些天難得見的暖意。可這暖意沒停多久,就被外頭進來的人給衝散了。

  來的是總場的幹事,說各分場的場長都到齊了,會可以開了。

  "走,老趙。"孫耀宗斂了笑,"事到臨頭總躲不過這一刀。"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幾張長條桌拼成一圈,四面坐著人。一分場的馬長山,嘴裡叼著半截菸捲,菸灰都積了一寸長也沒彈;四分場的許金泉,兩隻手抄在袖子裡,悶著頭;二分場、三分場的場長,一個個臉色發青,跟霜打了似的。

  趙德柱讓吉若自由活動,他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

  眼看人齊了,孫耀宗沒多話,開門見山:"都說說吧,各場的情況。"

  馬長山頭一個開口。他把菸捲往菸灰缸里一摁,聲音發啞:"一分場,淹了差不多三成。南邊那片低洼地,全泡了,苞米倒了一半,豆子也趴了。能搶回來的,我估摸著也就七成上下。"

  話一落地,屋裡更靜了。

  二分場的場長接上:"我們二分場,兩成五左右。主要是河汊子那塊,水漫上來,把剛灌漿的豆子全捂了。減產是鐵定的了。"

  三分場:"兩成多一點。地還好,就是溝渠衝垮了幾處,水排不出去,泡爛了不少。"

  輪到許金泉。他抬起頭,臉色難看:"四分場,快三成了。靠著水泡子的那五六垧,全沒了。就這,還是下著雨搶挖了溝才保下來的。"

  一圈說下來,除了東極,各場的災情,都在兩成到三成之間。

  兩成三成,聽著不算多。可在座的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心裡門兒清——這兩成三成,是多少口糧,多少汗珠子,多少人一冬的嚼穀。北大荒的冬天長,就指著這一季的收成交糧,留種,留口糧。

  減產兩成,來年開春,就得勒著褲腰帶。

  輪到趙德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東極怎麼樣?"孫耀宗問。

  趙德柱抿了抿嘴,實話實說:"東極的地少,大豆都種在地勢高的地方,又有溝渠,再加上雨里搶挖了坡腳的臨時溝,大豆算是保住了。除了坡腳那幾畝受了點漬,別的沒啥大礙。"

  話音落下,屋裡靜了一瞬。

  馬長山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有羨慕,也有點說不出的酸。許金泉則嘆了口氣,低聲說:"還是老趙你們有先見,早早把渠挖了。"

  趙德柱沒接這個話,只覺著這會兒說啥都不合適。

  孫耀宗把菸蒂摁滅,聲音沉下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今年這秋收,註定是個難過坎。減產減收,各場都跑不了。但是現在擺在我們面前,還有一個更困難的問題。"

  他頓了頓。

  「這個秋收,眼看著還要下雨,要怎麼收法?」

  滿屋子的人,沒一個吭聲。

  窗外的天,愈發灰了。風卷著幾片枯葉,在院子裡打著旋。屋裡煙霧更濃了,濃得人眼睛發澀。

  趙德柱坐在門口,望著這一屋子愁眉苦臉的人,心裡也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