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雨小了些。
瓦片上的雨點子從"啪啪啪"變成了"滴滴答",風也弱下來,只偶爾推一下門板,吱呀響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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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山躺在鋪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白天安排活計的時候,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句是一句,穩得跟個小大人似的。可這會兒夜深了,四下里靜下來,白天壓下去的那股子東西,就一點一點翻上來了。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又睜開,瞅著黑乎乎的房梁。
最後,他輕輕坐起來,披上蓑衣,貓著腰出了門。
外頭冷。雨絲斜著往脖子裡鑽。陳小山沒走遠,就蹲在場院邊,那棵歪脖子榆樹底下。這裡地勢高,能看見南坡。
天黑沉沉的,豆子地只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坡腳那兒,白花花的一片,是積水,在黑夜裡泛著點冷光。
陳小山蹲在那兒,胳膊抱著膝蓋,看了不知道多久,眼睛都直了。
風一吹,雨絲撲在他臉上。他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手是涼的,臉上那點濕,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抖。
牛滿倉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面。
他是出來找陳小山的。
白天陳小山表現得太鎮定,不太像他平日裡的風格,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找這小子說說話。兩個人都惦記排長,說開了,興許心裡能舒坦點。
可他沒成想,撞見的是這個。
牛滿倉沒吱聲。他看著那個瘦瘦小小的背影蹲在雨里,抖得跟片葉子似的,喉嚨里那股子酸勁兒,直往上頂。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喊出聲。
站了一會兒,他慢慢轉過身,躡手躡腳地退了回去。進屋,躺回鋪上,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外頭的雨,又滴滴答答響起來。
這一宿,兩個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天剛擦亮,雨又緊了起來。
陳小山站在門口搓了把臉,把那點倦色全搓進了冷水裡。等再轉過身來,人又是昨兒那個模樣,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吃早飯的時候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吃完之後,陳小山招呼了一聲,準備按照昨天的計劃去幹活。
牛滿倉看了陳小山一眼,沒提昨晚的事,只把兩把鐵鍬往肩上一扛,悶頭跟了上去。
坡腳那兒,比昨天更糟了。
積水已經過了腳脖子,最下頭那幾壟豆苗,只露出個尖尖的綠,在水裡泡著,看著就讓人揪心。雨點子砸在水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泡。
陳小山站在水邊,四下看了一圈,定了定神。
"就按昨兒說的。"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抄起鐵鍬,"從東頭斜著往河汊子挖。開干。"
幾把鐵鍬一齊下了水。
一開始,還順當。
東頭的土硬實些,鍬下去,一鍬是一鍬,泥塊子翻上來,甩到溝兩邊。
可越往坡腳中間挖,土越不對。
那兒的地,讓三四天的雨泡透了。鐵鍬一插進去,"噗"地一聲,跟插進稀粥里似的。鏟起來的是半鍬稀泥,不是土。更要命的是溝壁——剛挖出來的溝,兩邊的泥一泡水,就軟塌塌地往下溜,嘩啦一聲,把剛挖開的溝底又給埋上了。
陳小山愣了愣。
他以為是下鍬的角度不對,換了個地方,重新挖。挖了半尺,溝壁又塌了。再挖,再塌。
雨越下越大。
積水不但沒排出去,反而因為溝被攪動,順著剛挖的口子往裡倒灌。那幾壟豆苗,又往下沉了一點。
陳小山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累的,是急的。他越挖越快,鍬下得又深又陡,可越是這樣,溝壁塌得越厲害。他像個陷進泥里的人,拼命地刨,身子卻一點一點往下沉。
"咋回事?"何東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是沒怎麼幹過這地里的活,但是也發現了不對勁,"這溝,咋挖不通呢?"
"再來。"陳小山咬著牙,又掄起鍬。
"小山子,先歇一下。"牛滿倉忽然開口了。
陳小山沒理他,一鍬下去,又是半鍬稀泥。
溝壁"嘩啦"一聲,又塌了。
陳小山拎著鍬,站在泥水裡,胸口一起一伏。雨澆在他臉上、脖子裡,他也沒去抹。那點清亮的眼神,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這……這……"他小聲念叨,可手抖得鍬都握不穩。
他是真的沒轍了。他腦子裡一片亂,全是"豆子要淹了""排長要失望了",擠得他喘不過氣。
"小山子,別急。"牛滿倉走過來,把鐵鍬往泥里一插,"額先琢磨琢磨是怎麼個事。"
陳小山抬起頭。
牛滿倉蹲下來,伸手捏了把溝邊的稀泥,在手裡搓了搓。
他沒讀過書,可地里的活兒,他卻是場間幾人中乾的最多的。
"這溝,不能這麼挖。"牛滿倉很快就想通了,"土泡得太軟了,立不住。你挖得越深、越陡,兩邊就塌得越快。"
他指著那塌了的溝壁:"這坡,太立了。得放緩,挖寬,挖成個'八'字。口子敞著,水才淌得出去,溝還不塌。"
陳小山怔了怔。
"你想想,"牛滿倉說,"排長帶咱們挖地窨子那會兒,邊上是咋整的?挖寬點,坡放斜點,土就不往下溜了。一個理兒。"
他這一說,陳小山心裡那團亂麻,忽然就透亮了。
"還有。"牛滿倉沒停,繼續說道,"溝壁光是放緩,水一衝,還是得往下溜。得拿東西護住它。"
他拎起鋤頭,走到水邊硬地那兒,掄圓了胳膊,一鋤頭切下去,從甸子上剜起來一大塊草皮。
那草皮得有一尺見方,半尺厚。底下全是盤著的草根,根須密密麻麻地纏著黑土,托在手裡,跟塊土坯似的,結結實實,淋了雨也不散。
"這個。"牛滿倉把那塊草皮舉起來,"草根子纏著土,泡水泡不爛。切下來,一塊一塊碼在溝沿上,墊在溝底,水沖不塌,坡也護得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額們陝北,修梯田,埝子就是這麼拿草皮護的。草根子就是筋,有筋,土就散不了。"
"對對對,草皮好。"陳小山吸了吸鼻子,腦子也靈光了,「之前鋤草的時候,排長之前也說過,這黑土,全靠草根子抓著,跟張網似的。草皮子不能瞎刨,刨了,一場大雨,土就全沖溝里去了。剛才一慌,我把這一茬全給忘了。」
"就照滿倉說的辦。吉若、何東,你倆去切草垡子,一塊一塊往溝邊碼。我重新劃線,把坡放緩。"
雨還在下,可人心裡不亂了。
牛滿倉抄起鋤頭,甩開膀子,第一個下了手。他力氣大,別人一鍬挖半尺,他一鋤頭下去,一大塊泥就翻上來。溝壁按他說的,挖成個緩坡,敞著口子,兩邊的土再泡水,也不往下溜了。
何東和吉若蹲在甸子邊上,用鍬切草垡子。切好的草垡子,一塊塊碼在溝沿,根朝外,土朝里,碼得跟壘牆似的。切好了,牛滿倉過來,一隻手拎起一塊,往溝底一甩,穩穩噹噹。那草垡子墊在稀泥上,水逐漸漲起來漫過去,也不陷。
"再挖兩鍬深,就夠使了。"陳小山重新回到前頭,一邊挖,一邊指揮,"別貪深,淺溝也排得動。"
幾個人,就跟拼了命似的,一下一下地挖。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
雨小下來的時候,最後那鍬土終於翻開了。溝一通,積水"嘩"地一聲,順著那條寬寬的、鋪著草垡子的淺溝,往河汊子方向奔了出去。
水退得很快。那幾壟豆苗,一截一截地從水裡露出來,先是葉子,再是稈子,最後是壟。綠油油的,被水泡了一宿,蔫是蔫了點,可根還扎在土裡,沒爛。
"通了!通了!"何東一屁股坐在泥里,笑得直喘氣。
陳小山撐著鐵鍬,看著那幾壟豆子重見天日,憋了半天的那口氣,"哈"地一下,全泄了出來。
他一回頭,就看見牛滿倉也拄著鋤頭,站在雨里,正沖他咧著嘴笑。臉上、身上全是泥,跟個泥人似的。
"滿倉。"陳小山豎了豎大拇指,"今兒多虧了你。"
牛滿倉拿袖子蹭了把臉,嘿嘿笑了兩聲:"額就瞎琢磨的。要擱排長在,他早想出來了,哪還用額費這勁。不過秀才說了,排長燒退了也就兩天了,估計就這兩天醒了。"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不約而同地,朝場院那邊望了一眼。
雨絲里,那幾間松木房安安靜靜地立著。灶房頂上,一縷炊煙正裊裊地往上飄,是王有財在做飯。
"走。"陳小山把鐵鍬扛上肩,"回去看看。"
牛滿倉應了一聲,跟在後頭。
泥濘的路上,留下兩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坡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