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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暴雨

  雨下得沒邊了。

  天和地像被一匹灰布縫在了一起,縫得嚴嚴實實,漏不下一線天光。

  雲層壓得極低,沉甸甸地墜在東極分場頭頂,仿佛一伸手就能夠著。雨腳密得看不出條,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從南坡那頭一直漫到河汊子,把漫崗、老榆樹、豆子地,全罩進了一層霧裡。

  場院早沒了場院的樣子,成了個爛泥塘,坑坑窪窪里積滿了水,雨點子打進去,咕嘟咕嘟地翻著水泡,像誰在地底下喘氣。

  檐下的雨帘子一道接著一道,落在地上,濺起一串串黃泥湯。

  東極從來沒這麼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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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這地方是熱鬧的。

  打野豬那陣子,護青隊二十號人往場院上一站,砍肉的、燒水的、吆喝的、滿院子的人聲。

  灶台上一天到晚不歇火,王有財的鍋鏟敲得叮噹響,肉香能從場院飄到南坡地頭去。

  如今,似乎是被一場雨全澆熄了。

  雨是從護青隊走出老林子之後開始下的。

  到這會兒,又過了五天,雨沒停過。時大時小,可就是斷不了,空氣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德柱還躺著。

  他躺在那間松木房的通鋪上,蓋著兩床被子,臉朝著牆。燒已經退了,額頭上再摸不出那嚇人的燙,可人一直沒醒。李明遠說他這是把幾十年沒歇的勁全放出去了,身子自己關了燈,得慢慢亮。

  屋外雨大,屋內卻靜得厲害。

  王有財蹲在灶坑前,往火里添柴。鐵鍋里燉著藥,是總場醫生臨走時留下的,說是補氣,讓早晚各煎一服。

  藥味混著雨腥味,在屋子裡慢慢盪。他添一根柴,看一眼通鋪,再添一根,再看一眼。菸袋鍋子就擱在腳邊,他這會兒也沒心思抽。

  給趙德柱看病的是總場衛生所的老軍醫,六十多了,冒雨坐騾車趕來的,進院子的時候渾身澆透,白大褂下擺全是泥。

  他給趙德柱量了體溫,聽了心肺,又扒開眼皮看了看,最後掀開衣裳,瞅見那滿胳膊滿脖子的紅疙瘩,眉頭就皺起來了。

  "蚊子叮的,還有刨奔兒。山里樹密水多,這是叮狠了。"老軍醫說,"這些包有的都腫了,早該發熱了。"

  "可排長進山那兩天,也沒聽他喊難受啊。"牛滿倉瓮聲瓮氣。

  "就是沒喊,才壞了。"老軍醫把聽診器摘下來,"他這身子,一直在硬撐。打豬那幾天,吃不好睡不好,人繃著,火氣往下壓。蚊子叮了,休息不足,心裡還壓著一堆事——憂思過度。這三樣摞一塊,低燒早起來了,他自己沒察覺,等到人一松,這火'騰'地就頂上來了,才燒得這麼狠。"

  他說完,開了藥,又叮囑了幾句,頂著雨走了。

  臨走留了句話:"燒退了就無礙。人要是還不醒,就是累狠了,讓他睡。別硬喊。"

  這話,屋裡幾個人都記著。

  所以誰也不去硬喊。誰也不大聲說話。連牛滿倉進出都踮著腳,那雙大腳板踩在泥地上,輕得不像他。

  孫耀宗是跟老軍醫一塊回的總場,這些天他忙的腳不沾地,又遇到這麼大的雨,能在東極留到老軍醫過來已經是極限。

  臨走把趙德柱託付給李明遠,說東極這邊有啥事,讓他拿主意。

  馬長山第二天也走了,一分場那邊他離不開,走之前沒吭聲,留了個小錢包在東極,裡面有著零零碎碎二十幾塊錢。

  今兒一早,留的最久的孫茂林也收拾了行李,把那台寶貝相機用油布裹了三層,冒雨趕回總場去了。

  院子裡的人,走一個,就空一點。

  到這會兒,屋裡除了躺著的老趙,就剩東極本來的六個人。

  雨聲里,誰也不開口。

  天快擦黑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風先鑽進來,帶進來一陣濕冷。

  接著是陳小山。他披著件蓑衣,戴個斗笠,蓑衣下擺的雨水順著身子往下淌,在門口積成一攤。褲腿卷到膝蓋上頭,兩條小腿全是泥,小腿肚子凍得發青。

  要擱在從前,他進門頭一件事,是甩。甩斗笠,甩胳膊,甩得滿屋子都是水點子,再嚷嚷一句"這鬼天氣,凍死個人",然後撲到灶邊找吃的。

  可這會兒,他沒有。

  他站在門口,先把斗笠摘了,輕輕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又把蓑衣解下來,抖也沒抖,疊了兩折,搭在斗笠下頭。這才蹲下來,把鞋子脫了,兩隻濕襪子擰乾,光著腳板,躡手躡腳地走到通鋪邊。

  他看了趙德柱一眼,然後伸手,把趙德柱被角往裡掖了掖,又把那隻露在外頭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那隻手溫溫的,不燙了,也不涼。

  然後他才走回來,在灶邊坐下,接過王有財遞來的一碗熱水,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

  "外頭咋樣?"李明遠問。

  "渠頂住了。"陳小山聲音還有點抖,"這條渠派上大用場了,南坡的水,都順著溝淌到坡底去了。豆子地,大面上沒事。"

  他頓了頓。

  "就坡腳最下頭那幾畝,地勢太低,渠到那兒就到頭了,排不走。這會兒積水快到腳脖子了。"陳小山抬頭,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照這個下法,明天天一亮,那幾畝地非得淹了。"

  屋裡靜了一瞬。

  "淹了……就白瞎了?"牛滿倉先急了,壓低了聲音,急促說道,"那幾畝豆子眼看著就要收了,幾畝地,長的那麼漂亮,能打多少糧食!"

  "我知道,你先別吵吵。"陳小山嘆了口氣。

  牛滿倉愣愣地看了陳小山一眼,慢慢坐了回去。

  陳小山把手裡的水碗放下,低頭想了一會兒。

  再抬頭的時候,眼神是定的,沒了從前那種跳脫。

  "明天天微微有點亮的時候,滿倉、東子,吉若,咱一塊去坡腳開一條臨時溝,從東頭斜著挖下去,把水往河汊子引。"他掰著指頭,"老王,秀才你們看著家和排長。"

  他邊想邊說,一句是一句,清清楚楚,竟有了幾分趙德柱平日裡指派幹活的派頭。

  「能成嗎?」吉若問道。

  「成不成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多少是個辦法。」陳小山又嘆了一口氣,「都這個關頭了,有主意總比沒主意好,就算保不下來這幾畝地,到時候排長醒了,咱們也能說確實是盡力了。」

  「小山子說的有道理,就按他說的這樣干吧。」李明遠贊同道。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粒火星子。

  王有財悶著頭,往灶里又添了根柴。他看了陳小山一眼,又看了通鋪上的趙德柱一眼,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句:

  "俺明兒把乾糧備足,再熬一鍋薑湯。回來都灌一碗,別著涼。"

  "要得。"陳小山應了一聲。

  外頭的雨,又緊了一陣,嘩嘩地,像是把天地都兜頭澆了一遍。

  陳小山在灶邊又坐了一會兒,把腿伸直了,湊近火堆烤。火光映在他那張還帶著點稚氣的臉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