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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醒

  灰白色的霧氣飄啊飄。

  這一回,夢沒了章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一會兒,他還在戰壕里,和戰友們一起包紮著傷口,黃大嘴咧著嘴笑;一會兒,又成了雁窩,他躺在筏子上看著天上的銀河,一起身,畫面"唰"地就散了,散成一攤水光,晃晃悠悠的。

  他就在這水光里漂。

  漂著漂著,忽然聞見一股麥香。

  是夏天的味道。曬透了的麥子,金燦燦的,堆成垛。河南老家,黃河邊上,場院一直鋪到天邊。他光著腳,躺在高高的麥垛上,日頭毒,曬得身上發燙,可他不覺得熱,只覺得懶。麥芒扎在胳膊上,痒痒的。

  娘在灶房裡喊他吃飯。

  那聲音隔得老遠,飄乎乎的,帶著一股子紅薯稀飯的熱氣。他想應,一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

  畫面又散了。

  這一散,散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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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定住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金黃。

  不是麥子,是大豆。

  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豆地,豆莢鼓鼓囊囊的,風一過,嘩啦啦地響,響得人心裡發脹。場院上,糧囤一座挨著一座,冒了尖。

  脫粒機"嗡嗡"地轉著,金色的豆粒像水一樣往外淌。有人喊號子,有人笑,有人趕著馬車往囤里倒糧,車把式把鞭子甩得"啪啪"脆響。

  這是東極分場。

  不是現在這五間松木房、七個人的東極。是後來那個。房子蓋了一排又一排,地里全是人,男男女女,穿得花花綠綠,有扛鍬的,有牽馬的,有圍在場院上脫粒的。

  趙德柱站在地頭,忽然就想起來了,這些人是支邊青年。

  那一年,上頭號召支邊,呼啦啦來了一幫子年輕人。河南的,山東的,河北的,最小的才十六,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

  一個個曬得黢黑,可眼睛裡亮堂堂的,跟這豐收的天一個色。

  領頭的是個後生,也才二十出頭。

  "場長!場長——!"

  那後生隔著老遠就喊他,一邊喊一邊跑過來,腳步快得帶風。曬黑的臉,一笑,露一口白牙。手裡還攥著半截豆莢,跑近了,往趙德柱手裡一塞。

  "場長,你瞅瞅這豆莢!一莢四個豆,個個飽滿,跟鵪鶉蛋似的!"

  他叫周解放。河南來的,跟趙德柱是老鄉,說話一口河南腔,咋咋呼呼的,三句話不離一個"中"。

  趙德柱接了豆莢,在手裡掂了掂。

  是挺沉。

  "今年這光景,難得。"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點笑。

  "可不是嘛!"周解放搓著手,眼睛還盯著場院上的糧囤,"額算了,光南坡那五十垧,少說能多打兩成。今年的囤,得往外冒嘍!"

  兩個人並著肩,沿著地頭慢慢走。

  太陽逐漸升起來,豆地里,支邊青年們幹得正歡。有幾個姑娘,頭上包著花頭巾,一邊割著豆子一邊唱歌。

  歌是新的,調子脆生生的,唱得豆子都跟著晃。

  周解放挺了挺胸脯,"場長你放心,這幫娃子,個頂個能幹。天不亮額就攆他們上工,比公雞還早!"

  "能幹活是好。"趙德柱睨了他一眼,似乎什麼都知道,"你是不是又闖啥禍了?"

  周解放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沒……沒有。"他撓著後腦勺,眼睛開始往別處瞟。

  "說。"

  "就、就前兒幾天……"周解放支吾著,聲音越說越小,"就是前兩天夜裡趕工的時候人太累了,把……把東方紅給開溝里去了。"

  趙德柱停下腳步,看他。

  "開溝里去了?!那不是廢了?"

  "就車頭歪進去半截。"周解放趕緊補,"人沒事!車也沒太大事!找人去報信了,總場的人過兩天就來修。。"

  "你呀。"趙德柱嘆了口氣,可那口氣里,沒有多少火,"往後,先把道照亮了,再動車。"

  "中!中!"周解放連聲應著,笑得沒心沒肺,"俺保證,下回把車燈點得跟太陽似的!"

  太陽沉下去了。

  天邊的晚霞燒得通紅,把整片豆地都染成了金色。場院上,脫粒機停了,人們圍在一起分飯。熱騰騰的大碴子粥,一人一大碗,就著鹹菜,吃得呼嚕呼嚕響。笑聲一陣一陣,飄得老遠。

  趙德柱站在地頭,沒動。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這些地,這些囤,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多年以後,他常常想起這一天。這是他記憶里,頂好頂好的一個秋天。

  "場長!"周解放端著一碗粥跑過來,遞給他,"趁熱。今兒個這飯,香!"

  趙德柱接過碗。

  碗是粗瓷的,熱得燙手。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頭,就著那熱氣,想喝一口。

  可嘴還沒挨到碗邊,眼前的一切,就一點點地淡了。

  人淡了,地淡了,那滿天滿地的金黃,也淡了。只有那點熱氣,還留在臉上,暖得讓人捨不得睜眼。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很近。

  "……熬了兩遍了,這藥再煎,就苦得沒法下嘴了。"

  是王有財。海蠣子味兒,絮絮叨叨的。

  "排長到底啥時候能醒啊……"

  是牛滿倉,悶聲悶氣。

  "退燒也有兩天了,我估計是快了。"

  是李明遠的聲音。

  「要不然把排長搖醒吧……這老是睡也不是個辦法……」

  「那你來。」

  「額……額不敢。」

  ……

  趙德柱躺在通鋪上,聽他們一句一句地說。身子還是沉,眼皮子重得像壓了石頭。他攢了攢勁,一點一點地,把眼睛睜開了一道縫。

  光刺進來。

  他眯著眼,好半天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