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霧氣飄啊飄。
這一回,夢沒了章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一會兒,他還在戰壕里,和戰友們一起包紮著傷口,黃大嘴咧著嘴笑;一會兒,又成了雁窩,他躺在筏子上看著天上的銀河,一起身,畫面"唰"地就散了,散成一攤水光,晃晃悠悠的。
他就在這水光里漂。
漂著漂著,忽然聞見一股麥香。
是夏天的味道。曬透了的麥子,金燦燦的,堆成垛。河南老家,黃河邊上,場院一直鋪到天邊。他光著腳,躺在高高的麥垛上,日頭毒,曬得身上發燙,可他不覺得熱,只覺得懶。麥芒扎在胳膊上,痒痒的。
娘在灶房裡喊他吃飯。
那聲音隔得老遠,飄乎乎的,帶著一股子紅薯稀飯的熱氣。他想應,一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
畫面又散了。
這一散,散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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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定住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金黃。
不是麥子,是大豆。
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豆地,豆莢鼓鼓囊囊的,風一過,嘩啦啦地響,響得人心裡發脹。場院上,糧囤一座挨著一座,冒了尖。
脫粒機"嗡嗡"地轉著,金色的豆粒像水一樣往外淌。有人喊號子,有人笑,有人趕著馬車往囤里倒糧,車把式把鞭子甩得"啪啪"脆響。
這是東極分場。
不是現在這五間松木房、七個人的東極。是後來那個。房子蓋了一排又一排,地里全是人,男男女女,穿得花花綠綠,有扛鍬的,有牽馬的,有圍在場院上脫粒的。
趙德柱站在地頭,忽然就想起來了,這些人是支邊青年。
那一年,上頭號召支邊,呼啦啦來了一幫子年輕人。河南的,山東的,河北的,最小的才十六,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
一個個曬得黢黑,可眼睛裡亮堂堂的,跟這豐收的天一個色。
領頭的是個後生,也才二十出頭。
"場長!場長——!"
那後生隔著老遠就喊他,一邊喊一邊跑過來,腳步快得帶風。曬黑的臉,一笑,露一口白牙。手裡還攥著半截豆莢,跑近了,往趙德柱手裡一塞。
"場長,你瞅瞅這豆莢!一莢四個豆,個個飽滿,跟鵪鶉蛋似的!"
他叫周解放。河南來的,跟趙德柱是老鄉,說話一口河南腔,咋咋呼呼的,三句話不離一個"中"。
趙德柱接了豆莢,在手裡掂了掂。
是挺沉。
"今年這光景,難得。"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點笑。
"可不是嘛!"周解放搓著手,眼睛還盯著場院上的糧囤,"額算了,光南坡那五十垧,少說能多打兩成。今年的囤,得往外冒嘍!"
兩個人並著肩,沿著地頭慢慢走。
太陽逐漸升起來,豆地里,支邊青年們幹得正歡。有幾個姑娘,頭上包著花頭巾,一邊割著豆子一邊唱歌。
歌是新的,調子脆生生的,唱得豆子都跟著晃。
周解放挺了挺胸脯,"場長你放心,這幫娃子,個頂個能幹。天不亮額就攆他們上工,比公雞還早!"
"能幹活是好。"趙德柱睨了他一眼,似乎什麼都知道,"你是不是又闖啥禍了?"
周解放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沒……沒有。"他撓著後腦勺,眼睛開始往別處瞟。
"說。"
"就、就前兒幾天……"周解放支吾著,聲音越說越小,"就是前兩天夜裡趕工的時候人太累了,把……把東方紅給開溝里去了。"
趙德柱停下腳步,看他。
"開溝里去了?!那不是廢了?"
"就車頭歪進去半截。"周解放趕緊補,"人沒事!車也沒太大事!找人去報信了,總場的人過兩天就來修。。"
"你呀。"趙德柱嘆了口氣,可那口氣里,沒有多少火,"往後,先把道照亮了,再動車。"
"中!中!"周解放連聲應著,笑得沒心沒肺,"俺保證,下回把車燈點得跟太陽似的!"
太陽沉下去了。
天邊的晚霞燒得通紅,把整片豆地都染成了金色。場院上,脫粒機停了,人們圍在一起分飯。熱騰騰的大碴子粥,一人一大碗,就著鹹菜,吃得呼嚕呼嚕響。笑聲一陣一陣,飄得老遠。
趙德柱站在地頭,沒動。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這些地,這些囤,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多年以後,他常常想起這一天。這是他記憶里,頂好頂好的一個秋天。
"場長!"周解放端著一碗粥跑過來,遞給他,"趁熱。今兒個這飯,香!"
趙德柱接過碗。
碗是粗瓷的,熱得燙手。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頭,就著那熱氣,想喝一口。
可嘴還沒挨到碗邊,眼前的一切,就一點點地淡了。
人淡了,地淡了,那滿天滿地的金黃,也淡了。只有那點熱氣,還留在臉上,暖得讓人捨不得睜眼。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很近。
"……熬了兩遍了,這藥再煎,就苦得沒法下嘴了。"
是王有財。海蠣子味兒,絮絮叨叨的。
"排長到底啥時候能醒啊……"
是牛滿倉,悶聲悶氣。
"退燒也有兩天了,我估計是快了。"
是李明遠的聲音。
「要不然把排長搖醒吧……這老是睡也不是個辦法……」
「那你來。」
「額……額不敢。」
……
趙德柱躺在通鋪上,聽他們一句一句地說。身子還是沉,眼皮子重得像壓了石頭。他攢了攢勁,一點一點地,把眼睛睜開了一道縫。
光刺進來。
他眯著眼,好半天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