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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心頭事

  戰友們淡去了,趙德柱卻沒醒。

  他在那片灰白色的、說不清是雪還是霧的東西里,不知道漂了多久。沒有槍炮聲,沒有風,也沒有冷。天地都靜下來了,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氣聲。

  漂著漂著,腳下的雪忽然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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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軟,是塌。腳底下那層硬邦邦的雪,一點點化成了稀泥,又黏又涼,順著鞋幫往裡灌。趙德柱低頭一看,滿眼都是草,灰綠色的塔頭草,一叢一叢,從水汽里冒出來,像無數個濕漉漉的腦袋。

  他認得這地方。

  北大荒的塔頭甸子。再往前幾步,就是大醬缸。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排長!排長——!"

  悶雷似的,喊得嗓子都劈了。是牛滿倉。

  趙德柱一抬頭,就看見了那雙手。

  兩隻蒲扇大的手,在空中亂抓,十根指頭繃得死緊,指縫裡全是黑泥。手的主人陷在泥里,泥已經沒到了胸口,正一下一下地往下沉。那蠻牛拼命地掙,越掙越深,泥水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翻,咕嘟咕嘟地冒泡。

  "排長!拉額出去!拉額出去!"牛滿倉仰著臉,一張臉全是泥,只有眼白是白的。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頭全是慌,全是怕,直勾勾地盯著趙德柱,像是盯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趙德柱的腿,自己就動了。

  他沖了過去。腳踩進泥里,踉蹌了一下,又往前撲。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想抓住那雙手。他伸長了胳膊,手指頭已經快夠著了——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想起那雙手了。

  就是這雙手。就是這雙眼睛。

  前世,他拉了多少次?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他都撲過去,每一次他都拽住了,每一次他都拼了命地往上拉。可大醬缸不吃人,只吃掙扎。他越使勁,旁邊的牛滿倉陷得越快。他眼睜睜看著那雙手從泥里一點點往下縮,先是指尖,再是手腕,最後是那雙絕望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沉進了黑泥里。

  再也沒起來。

  趙德柱腳下一頓。

  他猛地把手收了回來,收得太急,自己一個趔趄,差點跪進泥里。

  "排長——!"牛滿倉還在喊,聲兒都變了調。

  趙德柱沒理他。

  他站在泥地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口那道疤火辣辣地跳,跳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他得先讓自己別慌。

  他不能再來一遍。

  "牛滿倉。"趙德柱開口了。聲音啞,但沒顫。

  牛滿倉還在掙,泥水已經沒到肩膀了。

  "別掙了!"趙德柱吼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把牛滿倉吼住了。

  他停下手,瞪著眼睛看趙德柱,臉上的泥水直往下淌,不敢置信。

  "你聽老子說。"趙德柱直起身,眼睛死死盯著牛滿倉,聲音卻慢慢壓了下來,平靜得不像是在這荒無人煙的爛泥灘上,"你越掙,陷得越快。這大醬缸就這德行,專吃慌張的。你不動,它就慢下來。"

  牛滿倉張著嘴,胸口還在一上一下地喘,但手不抓了。

  "往後仰。"趙德柱說。

  "……啊?"

  "把身子往後仰,別直挺挺地戳著。躺平嘍,讓泥托著你。你這一米八的大個子,橫過來,它吞不下去。"

  牛滿倉遲疑了一下。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一片黑乎乎的爛泥,又轉過來看趙德柱,眼睛裡還有點怕。

  "排長,額、額不敢……"

  "有啥不敢的?"趙德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硬地最邊上,把一隻腳探出去,踩穩了,又伸出一隻手,"老子就在這兒。你往後仰,仰不下去算我的。"

  他的語氣太平了。平得跟平時分派活兒一樣,跟說"今天去北坡套兔子"一樣。

  牛滿倉看著他,愣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真就不抖了。

  那蠻牛笨,可他信趙德柱。

  排長說能行,那就能行。

  他慢慢地把身子往後倒,動作僵得跟根木頭似的,一點一點,躺進了泥里。

  泥水漫了上來,糊了他半邊臉。

  "對,就這樣。"趙德柱說,"別慌,慢點。把兩條腿輪著往外抽,先抽右腿。對……慢慢抽,別用蠻勁。"

  牛滿倉照著做。抽了半截,泥吸得緊,他又急了,腿一蹬,人往下沉了一寸。

  "別蹬!"趙德柱又吼,"蹬什麼蹬?蹬進去更沒影了。你當這是游泳呢?"

  牛滿倉被罵得縮了一下,又老實了。

  趙德柱看著他那副渾身是泥、想動又不敢動的樣子,心裡那股子火氣,忽然就壓不住了。不是真火,是後怕。是攢了兩輩子的那股子東西,堵在嗓子眼,只能往外倒。

  "你們這些傢伙。"他絮叨起來,語速越來越快,"一個兩個的,出了事就知道喊排長。排長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咋的?排長能替你沉進泥里去?老子要是今天不在呢?你就在這兒等著爛成泥?"

  牛滿倉一邊抽腿,一邊被罵,也不敢還嘴,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

  "遇到事情,先別慌,先想辦法自救。聽見沒有?"趙德柱的聲音又壓了下來,"慌了,神仙也拉不動你。你穩住了,別人才使得上勁。"

  他說著,把槍從背上卸下來,倒轉過來,槍托朝著牛滿倉,自己趴在硬一些的地上,半截身子探出去,把槍身一點一點遞過去。

  "抓住。"

  牛滿倉騰出手,抓住了槍托。

  "抓住就往上倒。別拽我,別往下墜。你借我這股勁,一點一點往邊上挪。"

  兩人就這麼一個趴在岸上,一個陷在泥里,一遞一抓。牛滿倉按著趙德柱說的,身子後仰著,借著槍身那點力,先把右腿整個抽了出來,再抽左腿。泥吸得他臉上、脖子上全是,眼睛都快糊住了,可這回他不慌了,一下一下,穩當著挪。

  挪了不知道多久,趙德柱手上一輕。

  牛滿倉的半截身子,搭上了硬地的邊。

  趙德柱扔了槍,兩隻手扣住牛滿倉的胳膊,憋著一口氣往上一拽。牛滿倉也發了狠,兩隻胳膊肘死命地撐著地,兩個人一齊使勁。

  "噗"的一聲悶響。

  牛滿倉整個人從泥里拔了出來,撲倒在硬地上,濺了一地的黑泥點子。

  趙德柱往後一仰,也坐在了泥地里。

  兩個人都沒說話。

  牛滿倉趴在那兒,渾身是泥,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呼哧呼哧地喘。喘了半天,他翻過身,仰面朝天躺著,忽然就笑了。

  "嘿嘿……"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排長,額上來了。"

  趙德柱看著他,沒說話。

  他坐在泥地上,兩條腿還軟著,心口那道疤一下一下地跳。他別過頭去,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塔頭甸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上來了就上來了。"他說,"下回再往這鬼地方湊,老子可沒這麼耐心。"

  牛滿倉躺在地上,笑得更歡了。笑著笑著,他抬起那隻滿是黑泥的手,沖趙德柱比劃了一下:"排長。都嚇死額了剛才。"

  趙德柱沒說話。

  他閉了閉眼,覺得這夢,做得有點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