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長!你頭咋這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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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隔得很遠,像隔著水,趙德柱想應一聲,想擺擺手說沒事,可張了張嘴,一絲聲都發不出來。接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冷就上來了。
不是北大荒六月夜裡那種濕乎乎的涼,是更嚴酷的冷。那冷是從腳底往上鑽的,順著褲管、棉褲、棉襖的縫,一路鑽到骨頭縫裡,鑽得人牙關打顫。
趙德柱猛地一激靈。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
天是黑的,黑裡頭又泛著紅。遠處的山頭被炸得跟個翻過來的鐵鍋似的,火光一明一滅,把滿天的雪粒子照得通紅。炮聲一陣一陣的,悶得厲害,震得腳底下的地都在發顫。
這是哪兒,趙德柱比誰都清楚。
他在這兒待過。就是這片山,就是這片雪。雪底下,還埋著沒刨出來的弟兄。
風雪忽然大了。
白毛風貼著地皮卷過來,卷得他睜不開眼。等風過去,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前頭那片雪霧裡,就多了人影。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影影綽綽的,從硝煙和雪霧裡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雪上,沒一點聲音。
趙德柱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他太知道這些影子是誰了。
這個夢他跟了半輩子。多少年了,每次一到這兒,他就知道該怎麼躲——拼命地醒,睜眼,坐起來,一身冷汗。醒了就過去了,躲過這些臉,躲過這些眼睛。
趙德柱緊咬牙關,聚集精神,想和往常一樣,從睡夢中醒來,可這一次,這些法子卻是好像失去了作用,他感覺頭疼的厲害。
要命的是,那些人離他越來越近。
趙德柱轉身想走。
該死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到了小腿,又到了膝蓋。一步比一步沉。他咬著牙拔腿,可那雪就跟長在了地上似的,死死拽著他往下陷。他越掙,陷得越深。最後他整個人半跪在雪地里,兩條腿像灌了鉛,怎麼拔也拔不動了。
身後的人影,還在靠近。
他不敢回頭。
不是怕別的,是怕看見那些臉。
那些臉他一張都不敢看。那上面有他欠下的債,一百多條命。全連,就他一個活著回來了。他怕一回頭,就對上一雙雙眼睛。
一個哀怨的眼神,就足以擊碎北大荒上最硬核的男人。
雪還在下,落在他肩頭上,一層又一層。趙德柱低著頭,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這會兒全化成了疼,一下一下地,往他心口那地方戳。
心口那道疤,還是溫的。
炮彈皮擦著那兒飛過去,再偏半寸,他就跟全連一起埋在這片雪底下了。可就因為偏了那半寸,他活著,他們沒了。
趙德柱想罵自己。想喊。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干張著嘴,一絲聲都發不出來。
身後的人影,越來越近。近得他都能感覺到,有人就站在他背後,站得筆直,不催他,也不動。
他不回頭,那些人也不走。
就這麼僵著。
僵著僵著,趙德柱腦子裡忽然冒出個聲音。
悶雷似的,帶著一股子陝北黃土味兒,在他那亂成一鍋粥的腦子裡炸開:
"排長!額以後就是你的兵。"
那是牛滿倉的聲音。
火車上說的,頭一個跟他撂下這句話的人。
趙德柱的身子,僵了一下。
就這麼一句話,硬是從他那滿腦子的槍炮聲、風雪聲裡帶出來。
他忽然就想起去屯子裡,漏粉時候蒸騰起來的霧氣,想起貼餅子的香味,想起北大荒開春之後那一片又一片的綠和黑土地被犁開時散發出來的獨特氣味,還有雁窩島上白花花的蛋,想起四分場二十個爺們扛著斧頭鋸子,幫他把那四間松木房給蓋了起來。
就連那頭狡猾的,會裝死的野豬,都被他一槍給崩了。
想到這兒,趙德柱攥著拳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閉了會兒眼,又睜開。
然後,他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最先看清的,是離他最近的一個。
個子不高,腰上繫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拎著把鍋鏟,那鍋鏟他認得,是炊事班的,鍋沿磕掉了一塊,豁口衝著他。
"老劉頭。"趙德柱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老劉頭沒說話,只是把鍋鏟往雪地里一戳,站定了。
再往後,是個咧嘴笑的小個子。四川兵,腮幫子上凍出倆瘡,凍得發亮,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沒心沒肺的。
"黃大嘴。"
接著是班長。班長還是那麼實在,肩寬背厚,站在那兒跟堵牆似的。
"班長。"
再往後,是指導員。帽子端得正正的,站得最直,眉眼是松的。
"指導員。"
還有那個半夜偷罐頭、踩翻了老劉頭洗腳盆的通訊員。他躲在人堆後頭,只探出半拉腦袋,沖他笑了一下。很輕,跟當年挨了揍還樂呵那會兒一個樣。
"……你小子。"
趙德柱一個接一個地認。認著認著,聲音就卡住了。
因為他數不過來。
一百多張臉,黑壓壓地站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頭。他拼了命地想,也就叫得出那麼十幾個。剩下的,有些記得外號,有些只記得個模糊的輪廓,有些——他連輪廓都記不清了。
那些人站在風雪裡,不往前走,也不往後退,就靜靜地看著他。
趙德柱的手,又抖了起來。
他這才算真正明白,這些年他怕的,從來不是這些臉沖他發火、沖他質問。他怕的是他自己,怕自己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全,怕自己活著活著,就把他們給活忘了。
這是他最深的帳。
可當他抬起頭,正正地看進那些眼睛裡的時候——
老劉頭還是那副樣子,鍋鏟戳在雪地里,下巴微抬,像往常看著幾個兵搶飯時那樣,眼裡帶著點不耐煩,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黃大嘴還是咧著嘴,倆凍瘡凍得發亮,笑得沒心沒肺。
指導員眉眼松著,像每次打完仗清點人數、看見人都還在的時候那樣,長長地鬆了口氣。
班長沖他點了個頭。
這一張張臉,全是溫和的。
沒有責備,沒有質問,沒有他想了幾十年的那句"你怎麼一個人活著"。
趙德柱淚流滿面。
風雪忽然小了下去。
那一片人影,就那麼在雪霧裡,一點一點地淡了。像雪化進了雪裡,看不太清了。
趙德柱看著他們淡下去,沒再躲,也沒再追。
他站在原地,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