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豬睜眼的瞬間,孫茂林整個人僵住了。
他跪在那兒,相機舉在眼前,從取景屏里,看見那隻渾濁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到了最大。
血絲密密麻麻,眼珠子在泥殼子底下緩緩轉動,最終,直直地、死死地,鎖在了他臉上。
那股恨意,濃得化不開,隔著鏡頭,像一隻冰涼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孫茂林想跑,腿卻不聽使喚了。
他想喊,嗓子眼像是被人死死掐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馬長山就站在他兩步外,槍背在身後,方才隨手甩到了背上,這會兒要取,得先回手去夠,來不及了。他臉上的笑還僵著,眼珠子卻已經瞪圓了。
趙德柱看著那隻眼睛,腦子裡"轟"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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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隔壁農場,一張報紙,好像是農墾報。
那報紙他都快忘了,可這一刻,它清清楚楚地浮了上來。
報紙上印著的那張照片,和眼前這頭豬一模一樣。
標題他沒記全,只記得幾個字——"大野豬傷人事件"。
事件的內容他也想起來了!
那豬挨了好幾槍,倒了,血淌了一地。
人們以為它死了,圍上去看。看熱鬧的槍手湊近,要把它的獠牙割下來,當作自己的戰利品。結果,那豬突然睜了眼,一拱而起,獠牙把那個槍手挑飛出去,撞成了重傷。
假死!
這頭豬,會假死!!!!!
渾身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趙德柱嗓子眼裡要迸出「快跑」兩個字,卻已經晚了——
那頭大野豬,突然從血泊里拱了起來。
不是爬起來,是拱。
龐大的身子猛地往上一頂,泥水血水四下飛濺,四蹄勉力撐住地面,那顆碩大的腦袋往下一壓蓄力,然後兩根獠牙白森森地,朝著孫茂林挑了過去。
獠牙上還滴著血,那血,眼看就要染上孫茂林的胸口。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猛地緊縮。
"砰!"
槍響得比所有人的念頭都快。
趙德柱的槍舉起來了,槍口順著那豬拱起的動作往上一抬,準星咬住了那顆碩大的腦袋。
電光火石之間,他腦海中莫名閃過了蜂蜜林中的那頭大老黑。
大老黑的右眼受傷,吉若用蜜蠟糊住了他的左眼。
這一次,趙德柱槍口對的,是這頭孤豬的右眼。
厚厚的肥肉幾乎遮住眼睛,卻遮不住三角眼裡面透出來的凌厲兇狠。
這頭大野豬太大了,在它漫長的生命中,它的子孫遍布這片古老的山林,而在這短短几天裡,山林里到處充斥著陌生的恐怖聲音,還有它子孫們的哀嚎和血腥味道。
物競天擇。
子彈從槍膛里躥出去,幾乎聽不見飛行的聲音,正正地鑽進了那隻睜開的、充滿仇恨的右眼。
那豬龐大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像被人照著腦門狠狠砸了一錘。接著,它往前踉蹌了半步,轟然栽倒在地,濺起一大片血泥。
這一次,它再也沒有拱起來。
山坳里,死一般的靜。
孫茂林還跪在那兒,手裡的相機歪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渾身抖成了篩子。半晌,他才"啊"地一聲,泄了那口氣,往後一倒,癱坐在地上。
馬長山愣了兩秒,才想起來去摸背後的槍,摸了個空——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得槍背帶都纏在了一起。
"老趙!"馬長山嗓子都劈了。
吉若,滿蓋幾人這才反應過來,衝過來先把馬長山和孫茂林拉開了,老張頭盯著那豬腦袋上汩汩冒血的眼窩,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老東西……剛才,是裝死呢?"
沒人接他的話。
所有人都還懵著,臉上的血色,這會兒才慢慢回來。
趙德柱沒說話。
他手裡的槍還舉著,槍口冒著極淡的一縷煙,裊裊地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槍放下來。
心頭上,那根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啪地一聲,鬆了。
這一松,渾身的力氣就像被抽走了。
他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排長!剛才那一槍太厲害了!"吉若幾步竄過來,才發現不對勁,他蹲下身,一把扶住他,"排長,你咋了?嚇著了?"
趙德柱擺了擺手,喘了幾口氣。
他想笑一笑,卻沒笑出來。
"沒事。"他說,"我有點累。"
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眾人的臉模糊了,喊聲模糊了,連頭頂的樹,都模糊成了一片,晃晃悠悠的,像隔著水看。
他最後的意識里,是吉若的一聲驚呼——
"排長!你頭咋這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