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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睜眼

  僵持沒有持續多久。

  那豬站在泥塘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從泥里生出來的石像。泥水順著它那身老皮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水面上,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口上。它那顆腦袋低著,兩根獠牙斜斜朝前戳,眼睛藏在亂蓬蓬的鬃毛後頭,只露出兩點渾濁的光,冷冷地,往人堆里掃。

  然後,它動了。

  先是一聲極低極沉的呼嚕,從它胸腔深處滾出來,像石頭從山崖上滾下去,砸進這死寂的山坳里。

  接著,它緩緩抬起頭,把那一身龐大的身子,從泥塘里一點一點地拔了出來。

  泥水轟然傾瀉,像山洪一樣,從它背上滾落。

  眾人這才真正看清它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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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高,快頂到人的胸口。身長,從鼻子尖到尾巴根,足有一丈掛零。四條腿粗得像四根柱子,蹄子有小海碗那麼大,往泥里一踩,"噗"地陷下去半尺。最嚇人的是那身板,裹著一層坑坑窪窪的老皮,泥殼子罩著,在晨光里泛著黑油油的光,活像一尊從爛泥里長出來的鐵疙瘩。

  跟它一比,這些天打的那幾十頭野豬,全成了豬崽子。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連那三條獵狗都伏低了身子,喉嚨里擠出細細的嗚咽,尾巴緊緊夾在兩條後腿之間,那是畜生遇見天敵時,最本能的畏懼。

  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怕。

  他是在朝鮮戰場上朝著坦克正面發起過衝鋒過的人物,槍子兒從耳邊擦過去都不帶眨眼的,這豬再大,倒還不至於把他駭住。

  只是這輪廓……這站著的時候,微微側著腦袋的姿勢,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模模糊糊地,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黑白的,看不真切,像一張照片,又像半張報紙。他拼命想抓住,那畫面卻像水裡的月亮,手一伸,就碎了。

  在哪兒見過呢?

  就在這時,那豬把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刨起兩蓬黑土,身子往下一沉。

  這是要衝了。

  這種山林里天生地養的怪物,真衝起來,幾十米的距離,也就是頃刻而至,眨眼就到。

  "打!"馬長山一聲暴喝,嗓子都劈了。

  再不開槍,下一瞬這頭鐵疙瘩就會撞進人堆里,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三條槍,幾乎同時響了。

  馬長山的三八大蓋,老張頭的洋炮,滿蓋手裡的槍,三聲巨響在狹窄的山坳里炸成一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驚得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

  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大的靶子,幾乎是三朵血花,同時像噴泉一樣濺起!

  那豬往前沖了半步,龐大的身子猛地一頓,在巨大的慣性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像一堵牆塌了下來。

  "轟——"

  它倒下了。

  爛泥、血水,濺起老高。那具巨大的身子橫在泥塘邊上,四蹄還在無意識地刨動,嘴裡往外涌著血沫子,身下的血越積越多,混著爛泥,汪成好大一片,紅得發黑。

  山坳里靜了一瞬。

  "倒了!倒了!"莫日根寶第一個喊出來,聲音裡帶著股子如釋重負的顫。

  "好傢夥……"馬長山緩緩放下槍,長出了一口氣,"這一頭,頂咱打的那三四頭加一塊兒。"

  老張頭也鬆了勁,抹了把臉上的汗:"哼,再硬的豬,也架不住三條槍一起招呼。"

  巴雅爾、莫日根寶幾個都笑了起來。方才那股子能把人凍住的恐懼,這會兒全化成了興奮。

  打了這麼大的豬,無論是吃肉、報功,還是傳出去的名聲,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滿蓋收了槍,得意地笑了笑:"要我說,這大孤豬,看著唬人,在槍面前,也就那樣。山神賞的獠牙,歸咱們了。"

  眾人都笑。

  只有趙德柱沒笑。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槍,沒動,也沒有立即關掉保險。

  不對。

  哪兒不對?

  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那豬是倒了,血也流了,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是那股子"眼熟"在作祟,還是別的什麼?

  他盯著那具龐大的身子。它沒死透,肚子還在微微起伏,嘴裡往外冒著熱氣,白花花的一團。野豬這東西,生命力強,咽氣慢,這都正常。

  真的正常嗎?

  "老趙。"馬長山喊他,語氣興奮,"愣著幹啥?一塊去看看這大貨!"

  趙德柱沒應聲,也沒動。

  孫茂林已經按捺不住了。他端著那台相機,從人堆後頭擠出來,激動得手都在抖:"讓讓,讓讓!讓我第一時間先去拍,這可比什麼'完達山大捷'強一百倍!我最後的膠捲,全留給它了!"

  他往那豬跟前湊,馬長山也大步跟上去,一手把槍關掉保險背在了背後:"來,小孫,咱倆跟這大貨合個影。這照片要是拿回去,老孫准得樂出花來。"

  "趁它還有最後一口氣,趕緊的!"孫茂林說。

  兩人走到近前。

  孫茂林單膝跪下來,把相機舉到眼前,湊近了鏡頭,還特意把機子放低,要用一個仰視的角度,把這頭大孤豬拍得再高大、再威風一點,更像一個不可一世的魔神。

  趙德柱看著孫茂林跪下去、鏡頭湊近,心裡那股不安,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他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們——

  可喊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就在孫茂林把鏡頭對準那豬腦袋的同一瞬——

  那豬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渾濁的、布滿血絲的一隻眼,在泥殼子底下,緩緩地、直直地,盯住了他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