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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蹤跡

  太陽越爬越高,林子裡卻還是涼的。

  七個人排成一溜,沿著吉若找到的那串蹄印,往老林子深處摸。沒人說話,只有腳踩在爛葉子上的"沙沙"聲,和三條狗喉嚨里壓得極低的嗚咽。

  蹄印是新的,深,硬,兩瓣蹄子張得開開的。吉若在前頭,走幾步就蹲下來看,拿手指頭比劃,再抬頭望一望方向。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蹄印忽然亂了。

  前頭是一道山溪,不寬,水淺,一眼能望到底。蹄印到了溪邊,斷了。

  "咋回事?"馬長山湊上去,"趟過去了?"

  吉若沒說話,沿著溪岸來回走了兩趟,眉頭擰了起來。

  對岸沒有印子。

  "涉水了。"老張頭蹲下來,研究了一陣子,指著水裡一塊被踩動的鵝卵石,"這東西精啊。它順著水走,故意把腳印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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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水往哪頭走的?"

  "說不好。"老張頭搖頭,"得下到水裡,一點一點找。"

  眾人沿著溪流,一上一下各搜了百十步。最後還是巴雅爾那條黃狗,在溪流下游的一處爛泥灘上嗅出了名堂。

  "這邊。"吉若招呼。

  果然,溪流下游三十步外,一處硬地上,蹄印又出現了。可這蹄印怪,不是往山里走,是折回來,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繞了個大圈。

  "它回頭了。"滿蓋盯著蹄印,聲音沉了下去,"它在看,看後頭有沒有人跟著。"

  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

  這孤豬,果然不是群豬能比的。

  群豬受驚,悶頭就跑,顧頭不顧腚,連自己的小崽子都可以不要。可這大孤豬,跑一段,就回頭看看自己的來路,涉水斷蹤,再繞個圈,把追它的人甩開。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誰敢信呢!

  "都打起精神。"趙德柱壓低聲音,"咱們追的不是豬,是個成了精的老東西。"

  越往裡走,林子越來越密,蹤跡也越來越難尋。

  蹄印時有時無。一會兒在干地上,一會兒又拐進密不透風的榛子棵,專挑那最難走、最掛衣服的地方鑽。樹枝子橫七豎八,人過不去,得繞;可那豬,四蹄一低,就拱過去了。

  馬長山越走越急。他是個急性子,打仗講究一鼓作氣,可這豬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把他那點耐性都快磨沒了。

  "這麼繞下去,猴年馬月能摸著它?"他壓著嗓子嘀咕。

  "急不得。"老張頭說,"跟這老東西斗,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

  又走了一截,前頭一片倒木攔路。倒木後頭,有一處壓平的草窩子,草葉都被壓斷了,窩子挺大,看著像個睡覺的地方。

  牛滿倉要是在,這會兒准得喊"找著了"。

  可這隊伍里沒有牛滿倉。

  老張頭走過去,伸手往草窩子裡一摸,又湊近聞了聞,臉色就沉了。

  "涼的。"他說,"昨天傍晚的。它在這兒打了個盹,又走了。"

  "假窩?"趙德柱問。

  "說不好。"老張頭搖頭,"老孤豬都這樣,睡覺從不睡死。走一段,找塊地兒打個盹,耳朵一直是豎著的。有點風吹草動,起身就走。你看著是窩,其實是它留的眼線。"

  正說著,前頭的莫日根寶忽然停住了。

  他半蹲在地上,指著一棵老柞樹的樹根。樹根上,黑乎乎的一片,像是蹭上去的泥,泥里還粘著幾根粗硬的黑毛。

  "它蹭樹了。"吉若輕聲說。

  老張頭臉色更難看了:"蹭樹是留味兒,也是留記號。它在標記自己的地盤,也在告訴別的豬——這地方,它占了。"

  "那它離這兒不遠了。"馬長山握緊了槍。

  "不一定。"老張頭搖頭,"這老東西精得很。它留的記號,也可能是虛的,專等著人上鉤。"

  日頭已經爬到頭頂了。

  趙德柱抬頭看了眼天,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半天的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再找不著,正午一到,就得掉頭。可這孤豬的蹤跡,跟鬼畫符似的,東一下,西一下,把七個人牽著鼻子走。

  這時候,老張頭琢磨了一陣子,突然好像想通了什麼。

  "趙場長。"老張頭湊過來,壓著嗓子,"這豬,八成就在前頭那片山坳里。"

  "怎麼說?"

  "你看這路。"老張頭指著地,"它繞來繞去,最後都朝著一個方向。這山坳背風,向陽,裡頭有泥塘。大熱的天,孤豬最愛在泥塘里滾,滾一身泥,又涼快,又能遮味兒。"

  "它滾在泥里,那泥就把它的味兒給蓋了。"滿蓋接口,"狗也難聞。"

  "對。"老張頭點頭,"所以它才敢把窩做在這一片。"

  趙德柱眯起眼,望了望前頭那片黑沉沉的山坳。

  "走。"他說,"都放輕點。槍上膛,別出聲。"

  七個人貓著腰,一步步往前摸。三條狗也不叫了,喉嚨里的嗚咽都憋了回去,四條腿繃得緊緊的,尾巴耷拉著——這是狗近了獵物、要下口的架勢。

  穿過最後一道密林,前頭豁然開朗。

  一片爛泥塘,就藏在山坳的正中央。

  那泥塘不小,水是渾的,泥是黑的,岸邊上踩滿了深深的蹄印。泥面上漂著一層爛葉子,還有幾根粗黑的長毛。空氣里,一股子豬騷味和爛泥味攪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可泥塘里,空蕩蕩的。

  "沒有?"馬長山的槍緩緩放下。

  "別動!"吉若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他緩緩地抬起手,指向泥塘對面的一角。

  趙德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泥塘那一角,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半沉在泥里。那東西一動不動,跟爛泥塘融成一體,若不是吉若眼尖,誰也看不出來。

  忽然,那堆"黑泥"動了一下。

  一道脊背,從泥里緩緩拱起來。

  那脊背,足有一張長條凳那麼寬,黑森森的,覆著一層厚厚的泥殼。泥水順著鬃毛往下淌,露出底下那刀砍不進、槍打不透的老皮。

  緊接著,一頭龐大到超出所有人想像的傢伙,從泥塘里緩緩抬起了身子。

  它太老了,也太大了。兩根獠牙從它那又長又厚的吻部兩側戳出來,白森森地翹著,上頭還掛著泥,像兩把從地底長出來的短刀。

  它沒有跑。

  它只是站在泥塘里,側過頭,用一隻渾濁的、半眯著的眼睛,朝這邊望了一眼。

  就這一眼,七個人,全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