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頭上,太陽曬得荒原直冒油。
王有財圍著那口大鍋已經忙活了大半天,這時候小心掀開一條縫,讓白汽「呲」地躥出來一股。他拿大勺在鍋里攪了攪,挑出一塊槽頭肉,也不怕燙,捏在指頭上撕了條肉絲放進嘴裡,閉著眼嚼了嚼。
「不賴。」他睜開眼睛,咧開嘴,「肉爛了,去叫他們開飯了,都別搶,排隊!」
「老王,你這一上午咕嘟的啥名堂,額聞著味兒都快急死咧!」看了一上午火的牛滿倉跑過去吆喝了兩聲,又腳底生風頭一個躥過來,端著個大號的搪瓷缸子,眼睛裡面全是期待。
王有財拿勺背一擋:「急啥。野豬肉腥,不好好侍弄,你吃一口能吐三天。」
這話不假。
野豬肉跟家豬肉兩路脾氣。
新鮮殺的家豬肉,怎麼做怎麼好吃。
而老公豬那肉,膻腥里還帶著股子騷氣,別說吃,走近了都嗆鼻子。
也虧得是王有財同志在東極歷練了快一年,有了豐富的處理野味的經驗,才能駕馭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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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伺候這肉,一整套流程,那是行雲流水。
頭一宗,泡。肉砍成大塊,先下涼水缸里泡著,泡上半個時辰,血水全浸出來,一缸水都成了粉紅色。倒掉,換清水,再泡,再倒。三遍水,泡到肉色發白。
第二宗,焯。冷水下鍋,扔一把野蔥野蒜進去,灶膛里塞硬柴,大火滾開。鍋面上浮起一層沫子,又黑又腥,他拿大勺撇得乾乾淨淨,一片不剩。
第三宗,燉。肉撈出來瀝乾,重新起鍋,大醬打底,花椒、大料、干辣椒,還有兩截從北坡上掐來的山花椒藤,一樣不少。肉塊重新下鍋,添上湯,沒過肉麵,蓋上木頭鍋蓋,壓兩塊石頭,中火慢慢咕嘟。一上午,灶火沒斷過。
這會兒,火候正好。
這時候王有財已經完全掀開鍋蓋,一股白汽沖天而起,那香氣猛地炸開,濃得似乎都有了形狀。
二十來號人,呼啦一下圍上來,一人捧一個碗,眼睛全盯著鍋里。
鍋里的肉湯醬紅醬紅的,油花子密匝匝浮了一層,亮得晃眼。
肉塊在湯里顫顫巍巍,肥的豬頭肉半截透亮得像黃蠟,瘦的撕開來一絲一絲的,浸飽了湯汁。豬血腸切成段,浮在湯麵上,黑里透紅。幾根大蔥段子綠瑩瑩地漂著,給這鍋葷腥添了三分清爽。兼有豬心,豬肝等處理好的下水點綴其中,任誰說,這也是荒原上響噹噹數一數二的一鍋好肉。
王有財一勺下去,先給排第一的牛滿倉盛了滿滿一缸子,兩塊肥瘦相間的槽頭肉,一段血腸,再澆上兩勺湯。
牛滿倉雙手捧著缸子走到旁邊,也顧不得燙,先「吸溜」喝了一口湯。
「比城裡大飯店還香的多。」
「別貧,趕緊吃。」王有財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紋早堆成了褶子。
排隊的人不樂意了:「老王,整快點!」
「俺肚子都餓癟了。」
「多長時間沒見過葷腥了。」
老王一邊盛一邊吆喝:「都有份,都有份!別擠,鍋里有的是!肉管夠,湯管夠,貼餅子就放在笸籮里,自己拿!」
打了飯的人,就在場院上隨便找個位置盤腿一坐,然後大快朵頤了起來,一片咀嚼聲、吸溜聲、吧嗒嘴聲此起彼伏。
各分場的人吃得跟惡鬼投胎似的。這些人肚子裡缺油水缺狠了,一人一大碗,顧不上說話,也不說話,悶頭猛炫。有拿貼餅子撕碎了泡進湯里的,有光拿手捏著骨頭啃的,還有喝湯喝得直哈氣的。二分場一個後生吃得急了,被一塊肥肉燙了嗓子眼,眼淚都出來了,還捨不得吐,張著嘴直抽氣。
老張頭牙口不好,老王特意給他搞了塊軟糯的豬頭肉,他蹲在牆根底下,拿小刀一片一片地片豬耳朵,片下來就往嘴裡送,嚼得咯吱咯吱響:「這玩意兒,脆生。擱以前在屯子,殺年豬也就這架勢了。」
滿蓋、巴雅爾、莫日根寶三個鄂倫春漢子,剛開始還有些拘著,吃的小心翼翼的。牛滿倉端著缸子擠過去,二話不說,從自己缸子裡給每人撥了一塊肉:「吃!都是自家弟兄,客氣個啥!老王燉的肉多著呢,不夠吃再去盛!」
三個鄂倫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埋頭吃起來。滿蓋吃得最快,一碗見了底,去找到王有財又添了滿滿一碗,他端著碗,眼睛亮晶晶的,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說:「老王,好手藝。肉,好吃。山裡的肉,沒這麼香。」
「好吃就多吃!」王有財樂了,「往後常來,俺這鍋里短不了你的!」
馬長山起先還有些端著架子。
他坐在歪脖子榆樹底下,拿塊餅子慢條斯理地吃,吃了兩口,也端不住了。這肉燉得爛乎,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咬下去一股野味混著大醬香在嘴裡化開。他三下五除二扒完一缸子,又去盛了第二缸子,回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沒人笑話他。
場間幾乎所有人都去盛了第二缸子。
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肉見了鍋底,湯也颳得乾乾淨淨,有人拿著餅子把碗壁上的油星子都擦下來吃了,碗乾淨得不用洗。
三條獵狗趴在遠處,美滋滋地啃著骨頭,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吃完了,誰也不想動彈。
二十來號人東倒西歪,有的躺在草棵子裡,有的靠著牆根,有的拿草帽扣在臉上,打著飽嗝。六月的晌午,蟬不叫了,只有風從河汊子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涼絲絲的。
歇夠了,人陸陸續續活泛起來,飯前那點生分,這一頓飯下來,早吃沒了。
場院西頭,一分場一個姓佟的老兵,正給滿蓋他們教擦槍。
鄂倫春人也會用獵槍,也寶貴獵槍,但是論起保養,完全不如這些戰場上下來的殺才。
老佟把滿蓋的獵槍卸成一堆零件,一樣一樣擺在油布上,教得仔細:「你們這獵槍,看著是用油擦過的,但是懂行的一看,擦的不仔細,這個不行,你看我怎麼擦的,通條從槍口進去,纏上布條,蘸槍油,來回拉,拉到布條上不見黑……」
滿蓋蹲在旁邊,眼都不眨。
「你來一遍。」佟老兵把槍推過去。
滿蓋點點頭,學著佟老兵的手法,把之前遺忘的那些小零件,重新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然後又把槍復位。
他那雙手又黑又粗,可擺弄起零件來輕巧得很,槍機、槍栓、彈簧,一樣樣往槍身上歸位,快的很。
然後他拉了拉栓,動作絲滑的不行,他眼前登時一亮。
「有用!」
……
另一邊更熱鬧。
巴雅爾要給大家露一手,說他的黃狗會「忍」。
眾人圍成一圈。巴雅爾拿筷子夾了塊肥肉,擱在黃狗的鼻樑上,那狗趴在地上,眼珠子往上翻著,死死盯著肉,哈喇子順著嘴角往下淌,可就是不動。
「吃!」巴雅爾喊。
黃狗腦袋一甩,肉拋起來,空中接住,一口吞了。圍觀的轟地叫好,陳小山不在,牛滿倉拍著大腿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看我的。」莫日根寶牽出他那條黑狗,從懷裡里抽出只汗巾,在狗鼻子跟前晃了晃,然後讓人捂住黑狗的眼,自己當著一圈人的面,繞到地窨子後頭,把汗巾塞進草垛子裡。回來一揮手:「找!」
黑狗箭一樣躥出去,繞著場院嗅了一圈,鑽進草垛子,叼著汗巾就跑回來了,還衝莫日根寶直搖尾巴。
「好!好!好!」分場的戰士們使勁鼓著掌。
一圈人都笑了。
老張頭叼著根草棍,慢悠悠地說:「這狗在屯子,那是能上山的。大雪天它給你把躲在雪窩子裡面的兔子都能扒出來。北大荒的狗,金貴著呢。」
趙德柱靠在那棵歪脖子榆樹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這一院子的人,屯子裡的,林子裡的,墾荒的,昨天還是生面孔,今天就能蹲在一塊兒嘮嗑。看來這一場戰鬥,一塊肥肉,一碗熱湯,比什麼思想動員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