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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一口葷腥

  天一亮,趙德柱頭一件事就是催人殺豬。

  六月天,太陽一出來就毒。肉擱不住,一個時辰不處理,血淤在肉里,腥膻不說,還招蒼蠅。

  十一頭豬橫在地頭,黑壓壓一片,綠頭蒼蠅已經聞著血腥味來了,嗡嗡嗡地盤旋。

  「都動起來!放血的放血,開膛的開膛!」趙德柱站在硬地上指揮,「先收拾大的,皮剝下來歸到一堆,肉先掛到背陰處,晾著!」

  這活兒,用不著他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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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屯子裡出來的,誰沒殺過豬?

  老張頭從腰後抽出把殺豬刀,刀背在靴底上蹭了兩下,蹲到老公豬跟前,先在它後腿根子上割開個小口,拿根細柳條順著皮肉之間的縫插進去捅了捅,然後捏住口子,插上一根早就削好的竹管,腮幫子鼓圓了往裡吹氣。吹得那豬一點點脹起來,皮撐得緊繃繃的,才好下刀剝皮。

  這活是個辛苦活,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旁邊分場的小戰士看得目瞪口呆,想幫忙又不敢。

  老劉家哥倆也一人占一頭母豬,手起刀落,順著肚皮劃開,熱騰騰的內臟「咕嘟」一下湧出來,紅的白的綠的,一股子腥氣直衝鼻子。心、肝、肺、腸子肚子,一樣樣往外掏,分門別類擱進柳條筐里。

  牛滿倉力氣大,專管翻豬抬豬。他光著膀子,身上泥一道血一道,嘴裡還哼哼著陝北小調,哼兩句就朝王有財喊一嗓子:「老王!額跟你說,這槽頭肉,肥的流油!」

  王有財早把傢伙什兒搬來了。一口大鍋,幾個木盆,還有滿滿一罐子粗鹽。他蹲在地上接豬血,一手扶著盆,一手往裡撒鹽,嘴裡念念有詞:「接血撒把鹽,血不凝塊,灌腸才嫩。恁都學著點,這是老輩傳下的門道。」

  趙德柱看了一圈,把人叫到跟前,低聲交代:「老王,今兒中午,你掌勺。槽頭肉、豬頭、下水,還有那血腸,全燉上,弟兄們吃頓好的,管夠。」

  王有財眼睛一亮,接著又有點猶豫:「排長,這、這還沒往上報呢……」

  「我心裡有數。你只管做。」

  這話剛落地,馬長山從後頭走了過來,兩人剛才的話,顯然他是聽到了。

  他咳了咳:「趙隊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窄道西頭的柞樹底下。

  馬長山把槍拄在地上,開門見山:「這豬還沒上報,你就先燉上了。趙隊長,槍是場裡發的,豬就是場裡的。吃一口,那是犯錯誤啊。」

  趙德柱沒急著說話,彎腰摘了片草葉子,在手指頭上慢慢纏。

  「老馬,我問你。」他開口,「弟兄們趴了一夜,蚊子把臉都咬爛了,槍子兒頂著野豬腦門打。現在肉就在眼前,你讓他們空著嘴回去?」

  「隊伍得有紀律。」

  「紀律我也懂。」趙德柱把草葉子一扔,直起身,「不過我趙德柱也是帶過兵。帶兵的人,得先讓兵吃飽。打了勝仗,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下一仗,誰給你把命往前頂?」

  馬長山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再說了——」趙德柱聲音緩下來,可分量一點沒減,「吃,和私留,是兩碼事。今天這頓,是慶功,誰吃都行,敞開吃。可誰要是敢往家裡捎一片肉,哪怕揣在懷裡、掖在褲腰裡,我趙德柱頭一個把他攆出護青隊。這個規矩,我今天就立在這兒。你老馬要是信不過我,你來當這個監督,怎麼樣?」

  馬長山盯著趙德柱看了好一會兒,面前這人,粗看是個莽夫,細看精的跟猴一樣。他把吃和私留一刀劈開,給弟兄們的是人情,給隊伍立的是規矩。

  這兩頭,他都要。

  「成。」馬長山終於點了頭,「慶功這一頓,就按你說的來。可這十一頭豬,怎麼往總場送?東極就一輛板車,一趟一趟拉,得拉個幾天,到時候肉都臭了。」

  「誰說要拉了?」趙德柱搖搖頭,「拉不動,就不拉。」

  「那咋整?」

  「嘿嘿,把領導請來不就行了。」趙德柱說,「等下我讓小山子騎上鄂倫春的快馬,跑一趟總場。把情況匯報給總場,讓他們派人來處理,最好還要把孫場長、韓政委兩尊大佛搖一個過來。十一頭豬,怎麼分、拉走多少、給咱們留多少,全聽他們定。咱們一個字不多說。」

  馬長山先是一愣,隨後大拇指立即豎了起來。

  這事兒辦得高啊。

  豬拉不過去,這是實情,可趙德柱偏偏不說「請總場幫忙拉豬」,而是「請領導來看豬」。這一看,就看出兩樣好處來:頭一樣,分配的大權交上去,十一頭豬怎麼分,他們護青隊不沾手,將來誰也說不出閒話;第二樣,領導親眼見了這滿地的豬,護青隊這頭一仗就立住了,比送上門去說一百句都管用;

  不顯山,不露水,把里子面子全占齊了。

  「趙隊長。」馬長山把槍從地上拔起來,扛上肩,難得地咧嘴笑了一下,「我老馬在部隊裡混了小二十年,頭一回服一個比我小十歲的。你這腦子以後是前途無量啊。」

  「少說那些沒用的。」趙德柱也笑了,「走,看老王燉肉去。你那個監督,打今兒起可就上任了。」

  殺完豬,安排完事情,一些戰士抗不住乏,在樹蔭下下面睡了一地。

  太陽逐漸升起來了,曬得人頭皮發麻。

  王有財直接在東極場院邊上支起大鍋,鍋底火苗子舔著鍋沿。

  老王在處理趙德柱安排的槽頭肉,豬頭肉和下水血腸,這些都是豬肉身上最容易壞的地方。

  其中槽頭肉切的是大塊,王有財拿刀尖一點一點地摳,從血脖子裡摳出幾個小指頭大的肉疙瘩,直接扔進了灶膛。

  燒火的牛滿倉不解:「老王,這是啥?肉里的石頭?」

  「啥石頭。」王有財頭也不抬,「這是豬脖子上的棗,淋巴疙瘩,吃了要鬧毛病。還有豬脖子兩邊那兩塊粒子肉,也得割了扔。野豬整天拱泥啃草,身上啥髒東西沒有?這玩意兒不摘乾淨,一鍋肉都白瞎。」

  「額滴個娘,這還有講究……」

  「講究多了。」王有財把最後一塊「棗」扔進火里,拿刀背在肉上拍了拍,「恁以為炊事班長就是燒火啊?俺在部隊,殺豬摘腺,是正經學過的。」

  其他的豬頭劈拿斧頭劈幾半,下水拾掇得乾乾淨淨放進鍋里,血腸盤在鍋邊,還不著急下。

  王有財還從菜園子裡薅了幾把青菜、幾根大蔥,往鍋里一丟。這老山東圍著鍋台轉,汗珠子順著下巴頦往下淌,一邊拿大勺攪鍋,一邊吆喝:「都別圍著了!這野豬肉得燉半天!滿倉,你再去搬兩捆柴!」

  ,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地翻著白浪,香氣飄出去老遠,把三條獵狗都饞得直打轉,拴在木樁子上嗚嗚地叫。

  另一邊,馬槽邊,陳小山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正給老灰套籠頭。

  他騎不慣快馬,最終還是選擇老灰,老灰今天格外不情願,腦袋左躲右閃,打著響鼻,它也聞見血腥味了,這半天一直打響鼻。

  「小山子。」趙德柱走過去,往他懷裡塞了兩個餅子,又把水壺給他掛上,「路上別耽擱。到了總場,先找孫場長,找不著就找韓政委。」

  「排長,我啷個說嘛?」陳小山跨上騾背,屁股顛了一下,「就說……就說豬打死啦,咱們請領導來吃豬肉?」

  「沒出息的樣。」趙德柱笑罵,「就說:護青隊打響了第一戰,把東極的野豬窩端了,請場領導來看看戰果,順道商量豬肉分配的事。一個多的字,你也別說。」

  「要得!」

  陳小山雙腿一夾,老灰不情不願地邁開步子,慢騰騰走起來。陳小山急了,照著騾子屁股拍了一巴掌:「走嘛!回去給你吃豆餅!」

  老灰這才撒開蹄子,沿著漫崗上的土道,一路朝南跑遠了,揚起一溜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