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貼到西邊老林子樹梢的時候,土道上揚起一溜煙塵。
最先聽見動靜的,是莫日根寶那條黑狗。它正趴在牆根底下啃骨頭,忽然把耳朵立了起來,喉嚨里滾了半聲嗚咽,沒吠,只拿尾巴尖在泥地上掃了兩下。趴在一旁的黃狗也支棱起腦袋,三條狗齊刷刷盯著土道方向。
先回來的是陳小山。這川娃子騎在老灰背上,身子顛得一上一下,隔老遠就扯著嗓子喊:「排長!來咧!場長來咧!」
後頭跟了三掛車。
打頭那掛是總場的膠輪大車,三匹馬拉的,車板上坐著五六個人。打頭的穿了件半舊軍便服,手裡攥著頂草帽當扇子,臉叫日頭曬得發紅,正是孫耀宗,他坐在車幫上,一隻手抓著車欄杆,身子隨著車晃悠。車後頭跟著兩掛小一點的車,拉著大秤、油布、麻袋,還有幾筐裝肉的傢伙什。
趙德柱把人攏到了場院口。二十來號人,身上還帶著白天的泥和血,站是站不齊整,可一個個腰杆挺得溜直。
車在場院停穩,孫耀宗第一個跳下來,先站在原地把東極分場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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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四間,松木牆在日頭底下泛著蜜色,旁邊臨時搭的木架子上掛滿了肉,一扇一扇,紅的白的,油光鋥亮,被風吹得輕輕晃。
空氣里全是生肉味,混著點沒散乾淨的血腥氣。
孫耀宗抽了抽鼻子。
"好傢夥。"他說,"你們這是把屠宰場開到荒原上來了。"
「嘿嘿,場長,這裡味重,先進屋喝口水?」
"不急。"孫耀宗擺擺手,"老趙,老馬,我先看貨,你順便跟我講講夜裡是怎麼打的野豬。"
趙德柱,馬長山引著孫耀宗往木架子這邊走,一邊走,一邊把夜裡那仗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孫茂林這一次也跟著孫耀宗過來了,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跟在旁邊刷刷地記,筆頭快得像雞啄米。馬長山講到自己那一槍,眉飛色舞,語速越來越快。
"馬場長,您慢點。"孫茂林追著筆,"您這跟報菜名兒似的,我手腕子都快折了。"
幾人走到木架子旁邊。
木架子上掛著一扇扇的豬肉,大大小小,旁邊的地上攤著刮淨鬃毛的豬皮,曬得皮板發硬。最扎眼的是窗台上擱著的一對獠牙——半拃來長,白森森地翹著,牙根上還掛著幾絲沒剔淨的肉筋。
孫耀宗走過去,把那對獠牙拿起來掂了掂。
"嗬!這就是你說那個四百斤的大公豬的牙?"
"對。就剩這對牙還全乎了。"
孫耀宗盯著那對獠牙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了,這麼大的傢伙,該留個影。往墾區一報,比打一百句報告都強。我當兵那會兒,繳獲挺歪把子還得擺拍一張呢。"
趙德柱搖搖頭:"這天氣,四百斤的傢伙擱在地里,等我把人湊齊了再分,早臭成蒼蠅窩了。"
"也是。"
話音落下,馬長山插了進來:"老孫你別急。明兒我們就進山,山里估計還有大窩子。這一回不急著開膛,先把相照了,照完了再下刀!"
孫耀宗扭頭看他。
馬長山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語氣得意,倒像在部隊裡請戰。
趙德柱在旁邊笑了一聲:"老馬這話沒錯。東極這一窩的老公豬雖然年月也算大,但是體型卻算不上最大的,我聽別的分場的人,看到過更大的,可能都要六百斤往上呢!"
趙德柱在旁邊笑了一聲:"老馬這話沒錯。聽屯裡老獵手講,北大荒的孤豬能長到六百斤往上。今兒這頭,頂多算個開胃菜。"
"六百斤?"孫耀宗咂咂嘴,"那玩意兒不成精了?"
不過他更感興趣的,是馬長山的態度。
他把趙德柱往旁邊拉了拉,壓低嗓子:"你給老馬灌了什麼迷魂湯?幾天前還拍著桌子說你異想天開,怎麼現在比你還積極?"
趙德柱聳了聳肩:"我哪有那法子。這頭老公豬是馬場長一槍斃的命,打完還嫌不過癮,非說下回要打更大的。"
兩人正嘀咕,馬長山在那邊不幹了:"你倆背著我念叨啥呢?是不是合計著明兒不讓我打頭陣?"
"商量給你記功呢!"孫耀宗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你們能團結起來,比打到這大公豬還讓我高興。"
他朝孫茂林招了招手:"茂林,把傢伙什拿出來。"
"好嘞。"
看馬長山和趙德柱一臉不解,孫耀宗解釋:"首戰小勝也是勝。照幾張相,我回去好上報。"
孫茂林匆匆小跑回馬車,打開上面的一個皮箱子,裡頭臥著一台雙鏡頭反光相機,烏黑皮面擦得鋥亮,兩個鏡頭一上一下疊著,像一對瞪圓了的眼珠子。
一聽要照相,場院裡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人。
孫茂林把相機掛上脖子,低頭調試著旋鈕:"都聽好,這是場裡唯一一台相機,膠捲比苞米麵還金貴。我喊站哪兒就站哪兒,誰也別亂動。照壞了不補第二張。"
一群人你拉我,我扯你,老半天才擺好隊形。
護青隊二十來號人在新房子前頭排開。槍和夾子擺在腳邊,三隻獵狗蹲在前排,最前面,趙德柱和馬長山一人手裡拿著一根獠牙,一左一右站在孫耀宗旁邊,跟兩尊門神似的。
「好嘞,都別吵了,看鏡頭看鏡頭,三,二,一!」孫茂林把頭埋進取景罩里,按下快門。
鎂光燈一閃,就體現出東極人和其他分場人的區別了,東極的幾個人才照完相,知道這玩意是個什麼情況,就算燈閃了,也強忍著不閉眼,而其他人,竟有一小半下意識眯了眯眼睛。
不過能免費照一張相,大傢伙還是興奮的。
……
堂屋門檻上,田算盤把帳本攤開,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孫場長,"田算盤從老花鏡上頭翻起眼皮,"各分場拉肉的車,啥時候到?這帳入冊,得寫接收人。"
"估計得明天了。"孫耀宗說,"我知道消息就打發人通知了。一分場、二分場、三分場、四分場,一家一輛車,按人頭分。然後獵民新村分兩頭,屯子裡幫忙的有工錢,再分一頭小的,總場食堂拉一頭。"
"那這下水啥的……"
"你看情況分。"孫耀宗擺擺手,"多一點少一點都無所謂,這天氣,早分半天,肉就少壞半天。"
田算盤點了點頭,低下頭接著撥他的珠子。
晚上這頓飯,王有財割了一扇五花肉燉粉條,又把剩下的血腸切成段燴了一鍋。鍋蓋一掀,香氣能把院牆外頭的蚊子都招來。
"管肉,就是管肉。"王有財拿大勺敲了敲鍋沿,"今兒都放開了吃,吃不完的不許下桌!"
孫茂林吃得頭都不抬,鼻尖上掛著汗珠子,含含糊糊說他今晚就要動筆寫廣播文,題目都想好了,叫《荒原獵豬》。
陳小山在旁邊插嘴:"孫技術員,你寫的時候莫忘了提我撒,我把信送到總場的時候,騾子都沒歇——"
"提你,提你。"孫茂林頭也不抬,"就寫'通訊員陳小山,單人單騎,百里報捷'。"
陳小山眼睛都亮了,飯也不吃了,扳著指頭算"百里"是真是假。
孫耀宗吃得慢,一邊吃一邊問進山的事:從哪條溝進,怎麼打,帶多少槍多少夾子。趙德柱和馬長山從上午就琢磨這事,早有準備,你一句我一句地答,說到興頭上,馬長山拿筷子在桌子上比划起地形來。
"北邊這條老山溝,落葉厚,蹄印多,大貨肯定藏在裡頭。"
「啥時候出發?」
"明早天不亮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