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
一支支,一排排,斜靠在柜子里。有長有短,有新有舊,槍身上的烤藍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泛著一層幽幽的青。
他太熟悉這股子味了——槍油、牛皮、鐵鏽,還有一點點火藥氣。這味兒往鼻子裡一鑽,就跟一把鑰匙似的,"咔嗒"一聲,把心裡頭那扇門給擰開了。
柜子里的槍,清一色是當年轉業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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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裡頭一排,是主力,53 式步騎槍,仿蘇式 M44 卡賓槍,槍身比三八大蓋短一截,槍口下頭帶著一柄摺疊刺刀,平時折在護木上,用時一甩就開。
7.62 的彈,打野豬,一槍一個準。
旁邊斜靠著幾支老槍。莫辛納甘,水連珠,槍身長,也是朝鮮戰場上使過的老夥計;三八式,日械,槍托上刻著半個刮不淨的"武運",是東北解放那年繳來的。
下頭的小抽屜里,是手槍。幾支 54 式,仿蘇 TT-33,幹部配發的,一支駁殼槍,盒子炮,二十響,槍套往木盒上一插,頂在肩上就是一把短步槍。
"衝鋒鎗有沒有?"趙德柱看了一圈,眼神中異彩連連,問了一句。
"沒有。"范管庫搖頭,"就這些。步槍、手槍。"
趙德柱點點頭,也不失望。打野豬,用不著衝鋒鎗,那玩意一梭子出去,子彈跟撒豆子似的,白糟蹋。
他一支支往外抽,給全隊的人挑。
二十來號人,人手一支。他挑槍不是抓起來就扔,每一支都要上手:拉開槍栓,"咔啦"一聲,再頂上;眼睛貼著照門瞄一瞄;末了把槍口湊近,借著光往膛里看——膛線磨沒磨、鏽沒鏽,一眼就能瞧出來。
好的,碼在左邊;差一點的,碼在右邊,不能用的直接放回去。
"這槍,能帶多少支走?"他問范管庫。
"場裡批了十八支步槍,六支手槍,子彈另領。"范管庫翻著本子。
趙德柱蹲在櫃前,挑得極認真。手底下每過一支槍,就跟過了個人一樣。他太清楚這玩意了,槍是兵的第二條命,能保命,也能要命。挑槍馬虎了,上了山,那是不拿兄弟們的命當命。
正挑著,身後有人進來了。
馬長山。
"趙隊長,領槍也不喊我一聲。"老馬板著臉,往櫃前一站,先不挑,只拿眼睛在那些槍上掃。
掃到那支三八式,他停了停,抽出來,手腕一翻,槍在手裡轉了個花兒,穩噹噹托住。
"我就使這個。"他說,"打過鬼子的槍,準頭好。當年我當偵察班長,一支三八大蓋,三百米外打槍眼,一槍一個。"
這話里有吹牛的成分。
趙德柱笑了笑,沒接茬。
除了主力53式,他又挑了幾支。
一支莫辛納甘,槍栓拉起來"嘩啦嘩啦"響,打起來跟鞭子抽空氣一樣"啪"地一響;幾支三八式,膛線磨得不厲害,還能用;一支駁殼槍,最後他又挑出一支擼子,小巧的,白朗寧,揣兜里不顯山不露水。
馬長山瞧著他挑槍這架勢,眼神變了幾變。
他看出來趙德柱挑槍不是亂挑,哪支槍膛線磨了,哪支槍槍機鬆了,他上手一拉一聽,門兒清。這是老兵的底子,裝不出來。
"趙德柱,"馬長山忽然說,"你在朝鮮,使的是什麼槍?"
趙德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會兒。
雪,炮彈,衝鋒號。
想起那支跟了他三年的衝鋒鎗,打起來"突突突"跟炒豆子似的。全連打光了,就剩他一個,懷裡那支槍的槍管都打紅了,手一碰,皮就粘上去。
"衝鋒鎗。"他低聲說,"蘇聯的波波沙,71發的大圓盤。那聲音,比娘們兒聲音還好聽。"
"是好槍。"馬長山點點頭,頓了頓,"可惜咱們這邊不配衝鋒鎗。"
兩個老兵,一時都沒說話。
屋裡的槍油味漸漸散了。
槍挑好了,就該領子彈。
子彈是按口徑分開裝的,一盒一盒碼在木箱裡。6.5的給三八式,7.62的給莫辛納甘和53式,手槍子彈分7.63的和7.65的,用牛皮紙包著。趙德柱不嫌麻煩,一盒盒打開看,專挑彈殼不鏽、底火不潮的,一顆一顆往彈帶里壓。
"三分使槍,七分擦槍。"他一邊壓彈一邊說,"槍是好槍,可這荒原上潮氣大,三天不擦,槍膛就起鏽。回去得讓各人把槍都擦一遍,通條、槍油、擦槍布,一樣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是保命的東西,糊弄不得。"
沖這話,馬長山多看了趙德柱一眼。
領夠了數,趙德柱把槍一支支用油布裹了,拿麻繩捆成一捆,老范和馬長山都來幫他打包,一起搬到老灰身邊,捆在騾子一邊。子彈箱用油布包嚴實了,墜在騾子另一邊。
老灰裝不下那麼許多槍,馬長山把剩下的槍帶走,其中就包括他自己的那把三八大蓋。
日頭已經偏西了。
老楊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場長。"趙德柱翻身上騾之前,回頭說了一句,"兩天後,東極見。我醜話說在前頭,咱倆要是別著勁兒,這仗可打不響。"
馬長山把槍往肩上一扛,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當我是來給你搗亂的?我馬長山,還沒那么小家子氣。要是能成,我請你喝大酒!"
趙德柱笑了,一夾騾子肚子,老灰甩開蹄子,馱著那一捆槍,叮叮噹噹地往東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