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畜生反了天了!」
韓景文起身就要往外走,孫耀宗也邁開步子,半個食堂的人呼啦啦跟著要起來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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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還沒出,又一個人從外頭跑進來,一邊跑一邊擺手:
"沒事了沒事了!不是野豬!"
眾人齊齊剎住腳。
來人彎著腰直喘,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有人去看過了,苞米地里壓根沒有野豬。是豬場跑出來的一頭豬,在苞米地里拱食,苞米葉子嘩啦啦響,崔隊長眼神不好,把家豬當成野豬了。他嚇得撒腿就跑,一腳踩進壟溝里,把腳脖子崴了。"
食堂里先是一靜。
接著,不知是誰先"撲哧"一聲,緊跟著滿屋子都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把飯粒子都噴了出來。
正笑著,崔隊長一瘸一拐地被人扶進來了。
這位管藥跟管親兒子似的崔隊長,這會兒狼狽得沒法看:草帽不知道丟哪兒了,頭髮讓汗粘在腦門上,臉白得跟紙似的,褲腿上全是泥,一條腿懸著不敢著地,腳脖子已經腫起來老高。
"我、我沒事。"崔隊長嘴唇直哆嗦,"就是老聽說鬧野豬鬧野豬的,唉,都怪我……"
滿屋子又是一陣鬨笑。
趙德柱上前一步,把崔隊長扶到條凳上坐下,蹲下身子去看那隻腳。
腳脖子已經腫得發亮,紅里透青。
他伸手在腳踝上輕輕捏了捏,疼得崔隊長"嘶"地倒吸涼氣。
"沒傷著骨頭,就是崴著了。"趙德柱說,"拿涼水敷一敷,這兩天別下地。"
崔隊長這才認出他來,咧著嘴,也不知是疼的還是臊的,小聲嘟囔:"趙、趙場長……"
趙德柱瞧著這位老熟人,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崔隊長,當初火車上幫了忙,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
這人膽子小,愛惜東西,可心不壞。
這邊熱鬧著,孫耀宗和韓景文卻誰都沒跟著笑。
兩個人站在食堂門口,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崔隊長這一場虛驚。
在他們眼裡,卻比野豬拱一百畝地還嚇人。
"老韓。"孫耀宗低聲說。
「我知道。」韓景文點點頭,眉頭擰成了疙瘩:"連個苞米地里的動靜,都能把人嚇成這樣。這哪是崔隊長的事,全農場,都繃著一根弦呢。野豬一天不除,人心就一天不安。白天不敢下地,夜裡不敢睡覺,這生產還怎麼搞?!"
"守,是守不出個安生來了。"孫耀宗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了,"這畜生不除根,人心就定不下來。打。"
「所以老趙說的還是有道理。」
「嗯。」
韓景文重重點了點頭,往趙德柱那邊擺了擺手。
趙德柱一看兩人神色,心裡就有了數。
果然。
韓景文斯斯文文的臉上也露出了厲色。
"老趙,我和老孫剛才商量了,就按你說的來,組織護青隊,主動打出去!"
趙德柱等的就是這句話。
「中!中!」他應了一聲。
「走,咱們邊吃飯,邊商量怎麼幹。」孫耀宗拉著趙德柱重新坐下。
趙德柱,當即把章程一條條擺出來:各場出人出槍,再發動屯子裡面的力量,如果可以的話,獵民新村那邊他也能爭取人手,護青隊成立之後,先順著地頭的蹄印和泥塘把野豬窩摸清楚,再設套、下夾子、動槍,精打,不蠻幹。
孫耀宗眼神中異色連連,邊聽邊點頭,末了說:"槍和子彈,場裡批。各場的人,下午開會的時候我讓他們明天報上來。你就當這個護青隊的隊長,怎麼打,你拿主意。"
話說到這兒,趙德柱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不過他想了想,又想起一件事。
他看了韓景文一眼,斟酌著開了口:"孫場長、韓政委,我這兒還有件事,想求二位。我們東極那個吉若,鄂倫春的小伙子,本事沒得說,就是一直沒場裡的正式身份,是個'黑戶'。這回打野豬,他要是出了大力、立了功,能不能……"
韓景文沒等他說完,先笑了。
"我當什麼事。"他說,"吉若的情況,我早知道。鄂倫春下山定居,是好事,場裡也願意收。可進人得有章程,不能隨隨便便就落了戶口,不然誰都能攀。正好……"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正色道:
"就用這一回打野豬,當作對他的考核。他要是真能領著護青隊把野豬打了、立下功,我韓景文做主:他不光正式加入東極,落了編制,場裡還要給他記功、表彰。有功就賞,名正言順。"
孫耀宗點頭:"成,就這麼定。"
趙德柱心裡一熱。他端起飯碗,把最後一口高粱米飯扒拉進嘴裡,站起身:
"二位領導放心。這一仗,我趙德柱立下軍令狀,要是打不響,你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
……
下午的會,孫耀宗沒再讓大夥扯皮。
他往桌前一坐,鋼筆在紙上一戳,把調子定了:"野豬這事,不能再等,也不用再議。護青隊,今天就成立。隊長,趙德柱。"
滿屋子的人安靜下來,幾個場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上午還是"異想天開"的趙德柱,吃個飯的功夫,這會兒就成了護青隊隊長?
"人手的話,總場出三個,每個分場出三個。"孫耀宗一條一條地念,"都要會使槍、有體力的壯勞力,最好是上過戰場的。三天之內,到東極集合。"
"東極當大本營。"韓景文接上,"那地方偏,可離老林子、蘆葦盪近,野豬窩都在那一帶,進山方便。就這麼定。"
「還有什麼問題?」
房間裡面沉默片刻。
馬長山開口了。
"我有個要求。"
孫耀宗看他:"說。"
"我們一分場的三個名額,我自己占一個,我營級出身,帶過幾百號人。"馬長山繃著臉,"打野豬這麼大的陣仗,光讓趙場長挑頭,我不放心。算我一個,我親自去。"
這話說得好聽,可屋裡誰都聽得出來,老馬心裡不忿。他資格最老,上午還把人家批得一文不值,這會兒倒讓人家騎到頭上了。
孫耀宗看了韓景文一眼。韓景文點了點頭。
"成。"孫耀宗說,"老馬你的話,就別占三個名額裡面的了,你直接當副隊長。跟老趙搭班子,你們好好配合。"
馬長山點了點頭。
散了會,趙德柱沒急著走。他拐了個彎,直奔總場保衛科。
領槍。
保衛科在最西頭那排磚房的盡頭,門口掛著"保衛科"的牌子,屋裡一股子槍油味。管庫的是個黑瘦的中年人,姓范,一聽是來領槍打野豬的,掏出鑰匙,把裡屋那個大鐵皮柜子打開了。
櫃門一開,趙德柱的眼神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