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吃過早飯,趙德柱騎上老灰出了東極。
從東極到總場,幾十里荒路。
他心裡焦急,任老灰顛著小跑。到總場地界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一竿子高了。趕路中兩邊的開墾好的土地一片接一片,他特意放慢看了看,有好幾處地頭,土被拱得跟東極一個德行,翻開的黑土扣著一道道稜子,豆苗東倒西歪。
不止東極遭了殃。
總場的馬棚里,已經拴了五六頭牲口。有騾子有馬,都在甩尾巴趕蒼蠅。趙德柱把老灰也拴上,拍了拍它脖子,進了院子,有通訊員認出他,領著他進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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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是總場那排磚房中的一間小房,門口掛著塊"會議室"的木牌。趙德柱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
長條桌擺在當中,孫耀宗坐在頂頭,韓景文在他左手邊,其餘人按分場排下來。
許金泉正跟人說話,看見趙德柱進來,隔著桌子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趙德柱朝他點點頭,在末位坐下。
過了一會,又有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人到齊了。"孫耀宗用鋼筆在桌面上磕了兩下,"開會。"
他先讓各分場報災情。
一分場的馬長山先開的口。
這人四十出頭,轉業前是營職,在總場這幾個場長里資格最老,坐得筆直,嗓門洪亮:"我們一分場,靠官道那片,四天裡被拱了兩回。頭一回七八畝,第二回十幾畝,加起來二十畝出頭。人守了兩宿,也放了槍,但是黑燈瞎火的不好瞄準,一頭都沒逮著,野豬比賊還精。"
二分場的程守田跟著說:"我們二分場地頭離老林子近,被拱了三十來畝,都是坡下低洼地。我讓伙房熬了幾鍋稀糞潑在地頭上,野豬聞著味兒不來了。可過了幾天,味兒淡了,它又回來。治標不治本。"
輪到三分場的老徐,他坐在角落裡,臉皺得跟苦瓜似的,說話有氣無力:"我們三場,東北角那片新開的地,本來石頭底就翻不動,這會兒又叫野豬拱了二十多畝。帳都算不清了。
"他說到"帳都算不清",場間幾個人都扶了扶腦門。
三場那點倒霉事,全總場都知道。
許金泉嘬了嘬牙花子:"四分場的地,讓野豬禍害了小三十畝。最氣人的是它專挑苗好的地拱,越齊整它越愛。我這兒七十六口人,天天三班倒守著地,現在人困馬乏。"
最後輪到趙德柱。
他頓了頓,說:"東極二十垧地,被拱了五畝多。昨晚後半夜又來了,大部隊被我們趕回去,但是有頭大公豬不太好惹,輕易嚇唬不走,還指著人拱。"
「嗯?」韓景文插話,「沒有人受傷吧。」
「皮肉傷。」
韓景文點了點頭,臉色難看了幾分。
滿屋子的人,一時都沒接話。
災情擺在這兒,五個分場,沒有一個不遭殃的,加起來的損失接近百畝。
孫耀宗拿鋼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寫完了把筆一擱,掃了一圈:
"情況都清楚了。都說說吧,這事怎麼辦,有沒有什麼好主意,老馬,從你先開始。"
"要我說。"馬長山先開了腔,看樣子是心裡有數的,"野豬這東西,攆走了又過來,惹得急了還容易傷人。我們一分場打算沿著地頭挖一圈壕溝,半人多深,野豬拱不過來。再在溝沿上攔一道柞木柵欄。地里安排人輪流守夜,點上幾堆火。它來,就敲鑼打鼓嚇唬。熬過這陣子,等豆子結了莢,野豬自然就不來了。"
程守田跟著點頭:"我贊成馬場長的。我們二分場再調幾口大鍋,多熬稀糞,把地頭潑嚴實了。再扎幾個草人,掛著破鐵皮,風一吹叮噹響,野豬心虛,不敢近前。"
老徐在角落裡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俺們三場……也跟著這樣做吧。穩妥。親娘唉,要了命了。"
孫耀宗的目光轉到許金泉身上。
許金泉把茶缸蓋在手裡轉了半圈,說:"我們四分場,人手是夠,可也沒打過野豬。眼下還是先把地守好,加派人手,三班倒不能。"
一圈說下來,清一色都是"守"。
孫耀宗點了點頭,把幾個方法在紙上記下來,還沒寫完。
"我有點想法。"
趙德柱的聲音不大,但是足夠堅定。
幾個場長齊刷刷看過來。孫耀宗手裡的筆也停了。
"趙場長,你是個有主意的,說說你的想法。"韓景文道。
「我是覺得,堵不如疏。」趙德柱站起來,說:"光靠守,是守不住的。野豬這畜生記食,它認準了咱們的地里有甜頭,你守這宿,它拱那宿,你今天趕走一群,明天來兩群,你熬得過三宿,熬不過十天半月。過段時間地里還要除蟲,還有那麼多活要干……人不是鐵打的。這一百畝地,咱們已經丟在野豬嘴底下了,再守下去,丟得更多。"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的意思,是別等它上門,主動打出去。各分場把能打的、會下套的、會使槍的、有體力的壯勞力攏到一塊兒,成立個護青隊。進林子、下窪地,追著野豬的蹄印打,把它打服了、打怕了。光在青苗邊上守著,這是被動挨打。"
"打野豬?"馬長山皺了皺眉頭,"小趙,你當野豬是兔子?那畜生皮糙肉厚,幾百斤的衝起來比牛還猛,打不中要害的話,一槍打不死,衝過來獠牙一挑,人肚子就開。組織人去打,傷一個死一個,算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