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還沒升到半空,趙德柱就把人手全撒了出去。
"野豬這畜生貪吃,今晚它八成還得來。"他站在場院上,把一件件傢伙往外分,火把一人一根,照舊是用柞木桿子,一頭裹上浸了柴油的破布,空鐵桶三個,敲起來十里地都能聽到。"剩下的防身傢伙,鋤頭、鐵鍬、鐵鎬,能掄動的都帶上。"
牛滿倉把三個鐵皮桶摞在一起,拿麻繩穿了提手,往肩上一挎,叮叮咣咣地響。王有財從灶房抱出一摞破布,泡進那半桶豆油里,一股子生油味兒飄得滿院都是。
"排長,這野豬到底啥習性?"李明遠拿了鐵鍬,皺著眉頭問。
"野豬一般黑燈瞎火才下山,專挑後半夜禍害莊稼地。"趙德柱往南坡指了指,"咱們就守在地頭。它打哪兒來,咱們堵哪兒。記住一條,火光、響聲,越多越響越好。野豬怕這個,一嚇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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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嚇不散呢?"何東拎著把鋤頭掂了掂。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嚇不散就喊人,別一個人莽,別為了幾塊地受傷。"
天擦黑,七個人摸到南坡地頭,順著被拱的地界散開,一人守一段。趙德柱把最要緊的地頭留給了自己,讓吉若守他斜後方的坡坎,那是野豬下山的必經路,得放個最有眼力的人。陳小山和牛滿倉一左一右,王有財、李明遠、何東堵在坡腳。
六月的北大荒,入了夜也不涼快。
蚊子成團地往人臉上撲,幾個人把草帽檐壓得低低的,紗衣早被汗浸透了,貼在後背上。
守到後半夜,眼皮子都開始打架了。
就在牛滿倉靠著壟台快要眯過去的時候,林子方向傳來一聲響。
很輕,是枯枝被踩斷的"咔吧"聲,接著是一串"呼哧呼哧"的響鼻,再接著,黑黢黢的豆地外,拱起一個又一個黑影。大的有小牛犢子那麼壯,小的跟半大豬似的,七八個黑影排成一溜,慢悠悠往大豆地靠。
"來了!"牛滿倉大喝一聲,"點火!"
七根火把幾乎同時亮起來。浸了柴油的破布騰地躥起火苗,把半坡豆地照得通紅。牛滿倉掄起木棒,照著鐵皮桶"咣咣咣"地敲,那響聲在夜裡炸開來,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膜嗡嗡響。王有財、何東跟著敲,李明遠陳小山沒有桶,就扯著嗓子喊,"咚、咚、咚",配著滿坡的吶喊聲。
"哦——!哦——!"七個人扯著嗓子喊。
野豬群"哄"地亂了。
帶崽的老母豬"嗷"地嚎了一嗓子,掉頭就往林子跑,四隻小豬崽子慌不擇路,有一隻直接撞在豆苗上,栽了個跟頭,又連滾帶爬地跟上。火光和巨響像一面牆,把整群野豬往林子裡逼。
趙德柱剛要鬆口氣,冷不丁看見坡坎上還立著一個黑影。
沒跑。
那是一頭大公豬,黑黢黢的,比別的野豬整整大了一圈,獠牙在火光里反著白森森的光。它被逼急了,鼻子貼著地呼哧呼哧噴著粗氣,前蹄刨著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一團火光。
"吉若!"趙德柱喊。
晚了。大公豬腦袋一低,四蹄一蹬,像塊滾下來的黑石頭,直衝著陳小山那個方向撞過去。
陳小山哪見過這陣勢,手裡的火把都嚇掉了,轉身要跑,一腳踩進壟溝里,整個人往前栽了個大跟頭,臉朝下摔進豆地里。那頭大公豬帶著風就過來了,獠牙擦著地皮,眼看就要衝過來。
牛滿倉"啊"地吼了一嗓子,掄著鐵皮桶就往上沖。可他人還沒到,就聽"啪"地一聲脆響,吉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躥到了陳小山前頭,手裡的火把掄圓了,正正抽在大公豬的面門上。火苗子"呼"地炸開,火星子濺了一地。
大公豬被抽得一個趔趄,硬生生剎住了蹄子。
趙德柱已經趕到了。他掄起鐵鍬,使足了吃奶的勁兒,"當"地一聲拍在鐵皮桶上,緊接著又是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滾——!"
火光、火星、鐵器撞擊的巨響,三個東西劈頭蓋臉砸下來。大公豬終於怕了。它"嗷"地嚎了一聲,掉轉身子,四蹄刨起一蓬黑土,頭也不回地躥進了老林子。
七個人喘著粗氣,誰也沒動,就那麼在豆地里站著、蹲著、趴著。
過了好半天,陳小山才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破了個大洞,兩個手掌擦得火辣辣地疼。他哆嗦著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把,火苗已經滅了,只剩一根黑黢黢的杆子,還冒著煙。
"額滴個娘……"牛滿倉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三隻鐵皮桶被敲得都變了形,"這玩意兒,比狼還嚇人。"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的時候,七個人才算看清自己有多狼狽。
牛滿倉的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來,敲了一宿的桶。王有財蹲在地頭上直喘,胸口跟拉風箱似的,一句話說不利索:"俺……俺這把老骨頭,非交代在這兒不可。"李明遠抱著鐵鍬靠坐在壟台上,鏡片子上濺的全是泥點子,頭髮叫汗黏成一綹一綹的。何東拄著鐵鍬,兩條腿直打顫。陳小山的褲子膝蓋磨穿了,露著血糊糊的膝蓋,倒吸著涼氣。就連吉若,這個最能熬的獵手,也一屁股坐下來,把火把往旁邊一扔,仰面躺在豆地里,胸脯一起一伏。
只有趙德柱還站著。
他順著地界走了一圈。這一宿沒白熬——野豬剛下坡就被堵了回去,只拱翻了坡腳幾壟豆子,損失可以忽略不計。可他知道,這不過是頭一遭。野豬這東西記仇也記食,今晚吃了虧,明晚說不定來得更多。
七個人守一宿能守住,守兩宿、三宿呢?人不是鐵打的,總有熬不住的時候。到那會兒,五十垧大豆,照樣得叫它禍害光了。
"不能光靠守。"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太陽升起來,把南坡照得亮堂堂的。
趙德柱抹了把臉上的灰,走到眾人跟前:"都回去睡。補種的活,下午再說。"
他頓了頓,把心裡的盤算說了出來:"我得跑一趟總場。野豬這事,光靠咱們七個守不住。總場有槍有彈藥,我得申請幾支,再組織點人手,把這一片的野豬收拾了。"
話音剛落下,就聽場院那頭傳來一陣"吱呀吱呀"的響。
一輛自行車打土路上拐了進來。
騎車的後生年輕,曬得黢黑,車把上掛著個黃布挎包,騎到院子前頭,一個剎車,腳往地上一撐,氣還沒喘勻就先喊:
"趙場長——!趙德柱場長是哪位,我是總場來的通訊員,請你上總場開會!"
趙德柱愣了一下。
他正想著去總場,總場的信兒倒先到了。
"什麼會?"他問。
後生支好車子看了眼趙德柱眾人的樣子,一拍大腿:"除了你們現在忙的事還能是什麼?孫場長說了,各分場負責人都去,一個不落。議題就一個——"
"打野豬!"
趙德柱接過通知,展開來看。孫耀宗的字照舊潦草,斜著往下走,大意是:入夏以來,各分場大豆地接連遭野豬拱害,損失不小,且愈演愈烈,總場決定召開緊急會議,統一部署打野豬事宜,請各分場場長、負責人準時到會。
"各分場都遭了?"趙德柱問。
"可不是!"後生抹了把汗,"二分場、四分場,還有場部邊上那幾個生產隊,全叫野豬禍害了。就這一陣子,聽說拱壞的地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垧,這還是有人在看著的情況。場裡急眼了,這才把人都叫齊了開會。"
趙德柱重重點了點頭。
"行。"趙德柱沖後生點了點頭,"我收拾收拾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