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晚,事也辦的差不多,趙德柱一聲令下,明天一早再套車回東極,晚飯自己想辦法解決,七個人就撒開了。
縣城就一條正街,兩邊的攤子昨天看過一遍,今天再看,還是新鮮。
陳小山在書攤前蹲了小半個時辰,把一堆小人書翻了又翻,最後挑出一本《林海雪原》,畫面上楊子榮披著大氅打虎上山,威風凜凜。
牛滿倉一頭扎進賣帽子的攤子。他先試了頂狗皮帽,熱得直冒汗,摘下來又試解放帽,往腦袋上一扣,對著攤主遞過來的小鏡子左照右照。最後他買下一頂簇新的解放帽,扣在頭上就沒摘。走出兩步,又折回去,在隔壁雜貨鋪買了個黃銅小鈴鐺,圓滾滾的,搖起來叮叮響。這是給老灰的。他之前念叨幾次了。
東極的騾子,出門連個響動都沒有,寒磣。
李明遠一頭鑽進了街角的新華書店。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本大部頭,牛皮紙包著,是《靜靜的頓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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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書皮,臉上藏不住高興,"那天電影看完,我心裡就一直掛著這書。"
吉若和何東兩人在布攤前站了挺久,何東挑東西挑的快,不時跟吉若說哪種布比較好,吉若最後挑了一塊棗紅色的平布,問何東這顏色好不好看。
何東說好看,就是有點老氣,你這是要送給哪個小姑娘呢。
吉若就笑了,笑得有點靦腆:"給阿妮做件衣裳。她好多年沒穿過新衣裳了。"
第二天天沒亮,他們就套車上路了。
牛滿倉把那黃銅鈴鐺系在老灰脖子上。騾子一邁步,鈴鐺就叮叮噹噹響,清脆脆的,像誰在荒原上撒了一把小銅錢。
老灰自己聽著都新鮮,走兩步甩一下腦袋,甩得鈴鐺更響。陳小山坐在車尾翻他的小人書。
土路兩邊的荒草被太陽曬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豆葉味兒混著青草味兒,連日乾旱,空氣中幾乎已經沒有了土腥味,好聞得不行。幾十里路,七個人有說有笑,走得比來時快多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東極到了。
老灰還沒進棚子,先昂著脖子打了個響鼻,鈴鐺叮噹兩聲。陳小山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張著嘴要喊"到家了",話到嗓子眼,忽然卡住了。
他站在場院邊上,望著南坡,一動不動。
"小山子,咋了?"牛滿倉從車轅上跳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南坡上,五十垧大豆地,原本綠得發黑的豆葉鋪成一片整整齊齊的海。可這會兒,坡腳往上一片,綠色斷成了幾截。有一片地,豆苗東倒西歪,黑土翻開來,扣著一道道新鮮的土稜子,從坡腳一直往裡延伸進去,亂糟糟的,像有人拿鐵鍬在地里發了一通瘋。
七個人意識到問題,誰都沒說話,腳底生風跑了過去。
走到地頭,趙德柱蹲下去。
翻開的土還是濕的,泛著黑油油的光,土稜子一道壓著一道,把好好的壟溝拱得七零八落。
豆苗連根翻起來,根須白生生地翹在土外頭,有幾棵被啃斷了,莖上留著兩排牙印,參差不齊。
他伸手扒開一叢被拱翻的豆根,底下的土裡,新翻出來的蚯蚓還在扭。
再往前看,足足兩三畝地,被糟蹋成這個樣子。
"這是啥東西拱的?"陳小山聲音都變了,"狼?熊?獾子?"
"野豬。"吉若蹲在趙德柱旁邊,指了指地上幾個深印子。那是蹄印,兩個尖,前尖後圓,陷進鬆土里半寸深,"你們看這蹄子。熊的爪子是五個趾,帶尖鉤。這是野豬的蹄子,兩瓣的。母豬帶小豬,一家子。"
"野豬?"牛滿倉瞪大了眼,"額們這兒還有野豬?從來沒見過。"
"有,就是不多。"
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前世在東極,野豬不是沒見過,別的分場更是鬧野豬鬧的賊凶。可他記得清楚,前世第一年,幾個人連地都沒正經種幾垧,攏共就那麼點大豆和土豆,野豬看都看不上。
再一個,前世這荒原上的狼群,從來就沒少過。
狼多了,野豬也不敢太放肆,母豬帶崽的,更是繞著狼窩走。
可這一世,狼群讓他帶著人幹了。
狼沒了,這方圓幾十里的野豬,也就沒了忌憚。再加上今年這初長成的二十垧大豆,黑土翻得鬆軟,大豆根又甜又脆,正對了野豬的胃口。
趙德柱拿指頭拱了拱太陽穴,嘆了口氣:"這事怨我。狼打光了,地又種得這麼大一片,野豬可不就往這兒來了。"
「這誰都沒想的事。」李明遠蹲在地頭,眉頭擰著:"排長,看這拱的架勢,不像是就這一晚。土還濕著,蹄印也沒幹透,是昨晚後半夜拱的。"
"一晚上就拱了這麼多?"陳小山臉都白了。
"野豬拱地比犁地還快。"吉若說,"它鼻子硬,一拱就是一大塊。一家子野豬,一晚上拱幾畝地,不算什麼。"
趙德柱沒說話。他沿著被拱的地邊走了一圈,越走臉色越沉。這片地是從坡腳往上拱的,最裡頭已經快夠著半坡了。豆苗毀了,有些地方連壟溝都拱平了,看著跟剛翻過的生地似的。他數了數,被糟蹋的不下三畝,就算把剩下的苗再種回去,收成能有個三成就不錯。
二十垧地,三畝不算多。
可趙德柱心裡跟明鏡似的——野豬這畜生,一旦認準了一個地方有食,就記死了。
今晚拱了這五畝,明晚它還會來,後晚還來。一家子吃著順嘴,用不了多久,附近的野豬聞著味兒,全得往這兒聚。
到那時候,別說五畝,五十垧也保不住。
"排長,"牛滿倉湊過來,壓著嗓子,"咋整?"
趙德柱望著那片被拱翻的黑土,半天沒吭聲。
"都聽好了。"他開口,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沉沉的,"快點吃飯休息,今晚就別想睡覺了,也別單獨行動。野豬這東西,人要是擋了它的路,它也敢拱。先把被拱的地界圈出來,能重種的苗,明天再補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七張臉。
"至於往後,這玩意得找槍打,我來想辦法。"
月亮還沒升起來,南坡上那片被拱翻的黑土,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誰在綠油油的地上,剜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