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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照相記

  "師傅,咋樣?"陳小山問。

  老師傅從黑布後頭鑽出來,皺著眉看了看相機,搖搖頭:"都別緊張,剛才有個小伙子動了。再來一張。這次可別動啊,看鏡頭,別眨眼。"

  第二次,吉若有了準備,穩穩噹噹地站住了。

  這回,閃光燈一亮,七個人誰也沒動。

  拍完合影,陳小山覺得不過癮:"師傅,單照一張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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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寸的一毛。二寸的兩毛。"老師傅擦著鏡頭的蓋布,"多照還能便宜。"

  "一毛?"陳小山眼睛一轉,回頭跟牛滿倉對視了一眼。牛滿倉也樂了,剛分了二十塊錢,這一毛兩毛的,那還不是隨便照?

  "照!"牛滿倉第一個衝上去,往椅子上一坐,"額照個全身的!"

  這一照,就剎不住車了。

  牛滿倉往椅子上一坐,又站起來,說坐著的不好看,要站著照。站好了,又說要"敬個禮"——右手"啪"地舉到額前,師傅卻從黑布後頭探出腦袋:"你敬禮,帽子呢?"牛滿倉一摸腦門,光光的,才想起這次出來沒帶軍帽。他訕訕地把手放下,改成了叉腰,又覺得叉腰不夠威風,最後擺了個"前腿弓、後腿蹬"的騎馬蹲襠式,說是"跟排長學的太極拳弓步"。

  師傅憋著笑按下快門,"砰"的一聲,白煙一騰。

  "再來一張!"牛滿倉意猶未盡,"這回額坐椅子上,翹個二郎腿,顯得有派頭。"

  "你那是幹部派頭還是財主派頭?"陳小山在邊上笑。

  陳小山自己也照了不少。

  他先是站著的,又坐著的,後來看上了桌上那瓶假花,非要抱著花瓶照一張"抱著花"的。師傅說這花瓶是擺景的,不能抱,陳小山就退而求其次,把花瓶往邊上一推,自己蹲在桌角,擺了個"托腮"的姿勢,眯著眼,學那照片裡的"文化人"。

  李明遠最斯文。

  他問師傅借了本書,師傅櫃檯上只有一本翻舊了的《照相登記簿》。李明遠也不嫌棄,把登記簿捲成個筒,攥在手裡,坐得端端正正,說是"照張讀書的"。

  照完了,他自個兒看了都覺得好笑:"這哪是讀書,這是批帳。"

  王有財嘴上最倔。別人照的時候,他蹲在門口抽菸,說"照相是年輕人的事,俺個老幫菜照啥"。可等牛滿倉招呼他"老王你也來一張",他"勉為其難"地挪過去,坐下,板板正正地照了一張。照完了,又"順嘴"說:"再照一張站的吧,這坐的顯不出俺個高。"照完站的,又琢磨著照了張"側臉"的。末了一算,數他姿勢換得勤,比陳小山還多兩張。

  何東照得實在。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膝蓋,腰板挺直,跟拍工作證似的。師傅說"放鬆點",他反倒更僵了。陳小山在邊上出主意:"何東哥,你就當雞舍里的雞在看你。"何東"噗嗤"笑了,師傅趁這空當"砰"地按了快門,照出來,是個咧嘴笑的何東,牙齒白晃晃的,挺精神。

  吉若是被趙德柱硬按到椅子上的。他渾身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師傅逗他:"小伙子,你長這麼好看,咋害怕看鏡頭呢。笑一個。"吉若僵硬地笑了笑,比哭都難看。師傅嘆了口氣:"你就當我們都不存在,你就在野地里。"

  聽到野地,吉若楞了一下,表情果然緩和了幾分。

  師傅抓準時機,"砰"地一拍,這一張照片裡吉若也沒有笑,不過是照得最自然的一張。

  趙德柱一直站在邊上看著。

  最後,何東起鬨:"排長,你也來一張!"眾人跟著起鬨。趙德柱笑了笑,走過去,也沒擺什麼姿勢,就那麼在椅子上一坐,順手從兜里摸出根菸捲叼在嘴裡——沒點,就是那麼叼著,眯著眼,沖鏡頭一點頭。

  "砰。"

  這一張,後來洗出來,成了全隊除了大合照最喜歡的一張。照片上的趙德柱,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神情淡淡的,活像個看盡了世事的山大王。

  就這麼著,七個人在照相館裡折騰了快一個時辰。閃光燈一次次地閃,"砰砰"聲不斷,白煙嗆得人直咳嗽,滿屋子都是鎂粉那股子燒糊了的味。

  老師傅累得滿頭汗,腰都直不起來了,可數著那登記簿上記的照片數,笑得合不攏嘴——這半年,都沒接過這麼大的生意。

  最後算帳。陳小山扳著指頭數:"牛滿倉九張,我八張,李明遠七張,老王十張——"他數到這兒,扭頭沖王有財喊,"老王,你不是說不照嗎?怎麼數你最多!"

  王有財老臉一紅,乾咳兩聲:"俺、俺那是……捎帶著照的。"

  "十張還叫捎帶?"

  "少說兩句,能憋死你?"

  何東七張,吉若六張,趙德柱六張。七個人加起來,統共五十三張。加上合影,快六十張了。老師傅噼里啪啦撥了陣算盤:"大合影五毛,單張一毛……統共五塊八。"

  陳小山咋了咋舌,"這麼多!"

  "值,這相照的痛快。"牛滿倉把錢拍在櫃檯上,一臉豪氣。

  老師傅收了錢,一筆一划地在登記簿上寫人頭和寫張數。寫完了,抬頭說:"五天後取。洗這麼多,我這兒還得現配藥水。你們放心,一張不少,張張都給你們洗得清清楚楚。"

  「我們是東方紅農場的,不好來取。」

  「農場的?幾分場?」

  「五分場。」

  「那我給你們寄到總場,在讓他們轉過去吧。」

  眾人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照相館。

  一出門,太陽明晃晃的,七個人齊齊地眯起了眼——閃光燈閃多了,眼前全是一片一片的白點子,看什麼都帶著重影。

  牛滿倉揉著眼,嘟囔:"額的娘,這閃光燈,比探照燈還亮。"

  "你那是照傻了。"陳小山也揉眼,"我現在看啥都是花的。"

  幾個人站在照相館門口,你揉眼我揉眼,揉完了又傻笑,笑得路過的行人都扭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