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進了門。一股子濕熱的水汽混著胰子的香味撲面而來,李明遠的眼鏡都起霧了。
脫衣間裡,沿牆一排長條木椅,椅背上一溜鐵鉤子,鉤子上稀稀拉拉掛著幾件衣服。
靠牆還放著幾個竹筐。幾個老漢已經脫得精光,靠在長椅上晾著,慢悠悠地喝著大碗茶。見進來七個漢子,都扭過頭來看。
牛滿倉三下五除二脫了衣裳,光著膀子就往裡沖。他身上那一身腱子肉,加上脖子、胳膊上一道道深一道淺的日頭曬出來的印子,把幾個老漢看得直咋舌。陳小山跟在後面,脫得只剩條褲衩,還有點不好意思,縮手縮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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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柱脫了衣裳,往鉤子上一掛。
他這一脫,脫衣間裡安靜了一瞬。
他身上疤不少。
胸口一道斜斜的舊傷,從鎖骨一直劃到肋下,疤疤拉拉的,是炮彈皮擦過去的。後背幾處,坑坑窪窪的,是彈片崩的。左胳膊上還有一道,白生生的,比別處的皮都亮。這些疤,是朝鮮戰場上留下的,跟了他一輩子。
牛滿倉和陳小山他們,還是頭一回見排長脫成這樣。
幾個漢子都愣住了,眼睛在趙德柱身上掃過,又慌忙移開。
趙德柱倒沒當回事。
他把衣裳掛好,頭也不回地往裡走:"愣著幹啥?進來。"
大池子就在裡間。
一進去,滿屋子白茫茫的熱氣,濃得化不開。
池子有三丈長,一丈寬,池水碧綠,冒著騰騰的熱氣,下午洗澡的人不多,池邊圍著幾個光溜溜的人。有人泡在池子裡,只露個腦袋;有人坐在池邊,拿毛巾蘸著熱水擦身子;有人搓澡,搓得"嗤嗤"響。
牛滿倉一看見那池子,眼睛都直了。他快步走到池邊,一個衝刺就要往裡扎,被趙德柱從後頭一把拽住。
"你傻啊?"趙德柱瞪他,"這水燙,先試試。"
牛滿倉伸腳試了試——"嘶"地倒抽一口涼氣,腳又縮了回來。可沒過兩秒,他牙一咬,整個身子緩緩地沉了進去。熱水漫過胸口,漫過肩膀,把他整個人裹住了。他長長地、舒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酥得人起雞皮疙瘩。
"額的娘啊……"他靠在池邊,仰著頭,眼睛眯成一條縫,"舒服。舒服死了。"
陳小山也慢慢下了水,燙得直吸氣,卻死賴著不起來,只露個腦袋在水面上,臉被蒸得通紅。李明遠試了試池子的水,覺得有點太燙了,先站在一邊的淋浴噴頭底下熟悉水溫。
趙德柱自己泡在池子最裡頭,閉著眼。熱水泡著那一身的疲憊,酸酸脹脹的,舒坦得很,泡了有小半個時辰,眾人想相互搓澡才發現連澡巾都沒有。
牛滿倉招呼來一個搓澡的老頭。那老頭胳膊上搭著條白毛巾,手上套著個搓澡巾,讓牛滿倉趴在池邊。搓澡巾往背上一按,使足了勁往下一推——一道黑泥卷子"唰"地卷了起來。
"乖乖!"牛滿倉扭頭看,又驚又臊,"額身上這麼髒?"
"你小子,半年沒搓過背吧?"搓澡老頭呵呵笑,"這泥,夠二斤了。"
陳小山在旁邊看得直樂,也嚷著要搓。搓完了,兩個人皮膚搓得紅通通的,像剛蛻了皮的蝦,摸著滑溜溜的,整個人都輕了二斤。
趙德柱還花一毛錢買了兩塊胰子,讓大家分著把頭臉都打了一遍。
七個人洗了足足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臉上紅撲撲的,身上那股子攢了大半年的泥味、汗味、腥味,全洗得乾乾淨淨。
"舒坦!"牛滿倉站在浴池門口,抻著胳膊,眯著眼曬太陽,"排長,這一洗,額覺得自己瘦了三斤。"
「拉倒吧。」王有財抽出菸袋鍋子猛嘬了兩口,剛才在裡面沒法抽菸給他憋夠嗆,這一口下去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
正說笑著,陳小山忽然往旁邊一指:"你們看,那是啥?"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浴池旁邊,挨著就是一家照相館。
門臉比浴池還小,門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工農照相館"四個字,旁邊還掛著個玻璃框,框裡鑲著幾張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單人照,還有一張結婚照,照片上的人穿著中山裝、扎著紅頭繩,笑得規規矩矩。
櫥窗里還擺著一台大座機,木頭殼子,蒙著塊黑布,看著神神秘秘的。
"照相的!"牛滿倉的眼睛亮了,"排長,咱去照個相吧!"
"照啥相。"趙德柱沒有照相的習慣。
"排長,照一張吧。"陳小山也來勁了,扒著玻璃框往裡看,"你看人家照得多好。咱幾個人在這裡呆這麼久,還沒一起照過相呢。"
"就是就是。"何東也湊上來,"我好久沒有照過相了。"
趙德柱看了看這六個人。
剛洗完澡,一個個精神抖擻,紅光滿面,倒真是照相的好時候。他想了想,一揮手:"走,照一張。全體。"
七個人一擁而入。
照相館裡,一個老師傅正坐在櫃檯後頭喝茶。見刷刷刷進來七個人,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喲,剛洗完澡吧?精神!照什麼照?"
"先來張大合影。"趙德柱說,"七個人。"
"七個人,得用大座機。"老師傅站起來,掀開裡間門帘,"進來進來,站好嘍。"
裡間是一塊白牆當背景,靠牆擺著兩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桌上擱著個插著假花的花瓶。
牆上還掛著一塊畫布,畫的是天安門和松鶴,那畫布皺皺巴巴的,天安門的紅牆都褪了色。
老師傅把七個人擺弄了半天,牛滿倉最高,站後排中間;趙德柱站他旁邊;陳小山和何東站前頭;李明遠、王有財、吉若分站兩邊。擺來擺去,不是這個擋著那個,就是那個歪著腦袋。
"笑一笑!"老師傅鑽進黑布後頭,舉起個橡皮球,"看鏡頭——笑——"
"砰"的一聲。
鎂粉一閃,一團白煙騰起,刺眼的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雪亮。
吉若被那白光嚇了一跳,本能地往旁邊一偏。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他那半張臉糊了,只剩個側影。其餘六個人,有的咧著嘴笑,有的抿著嘴,牛滿倉緊張得咧著大牙,比哭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