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屋子裡面一股子皮子、藥材、山貨混在一起的味，又腥又香。櫃檯是厚木板釘的，比牛滿倉的腰還高。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戴著一副舊套袖，正拿個算盤"噼里啪啦"地撥著。
看見有人進來，那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在趙德柱七個人身上一掃，又在牛滿倉扛著的熊皮卷子上停了一下。
"賣什麼？"他問，聲音懶洋洋的。
趙德柱不著急把其他東西先拿出來，先把熊皮卷子往櫃檯上一放，解開麻繩，"刷"地抖開。整張熊皮在櫃檯上攤開來，黑毛油亮，鋪了小半個櫃檯。
那男人的眼睛一下直了。他擱下算盤，探過身來，拿手在熊皮上捋了一把——從脖子的位置一路捋到尾巴。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老行家。
"熊皮。"他說，"你們哪來的？"
"自己打的。"趙德柱說。
"自己打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你們是農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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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東方紅農場，東極分場。"
男人"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他重新坐直身子，把手從熊皮上收回來。
"農場的啊。農場的東西，那可得按規矩來。你們這皮子……"他指了指熊頭那半拉被打爛的地方，"頭破成這樣，又是夏熊皮，值不了幾個錢。"
趙德柱沒吭聲。
男人又用指甲在熊皮上劃拉了兩下：「只能按次品收，三十塊。」
趙德柱的眼皮都沒抬。
三十塊？
這小子拿他當冤大頭呢。
"三十塊？"趙德柱冷笑了一下，"你當我沒賣過皮子？這張皮，身子上一點沒傷，毛色又厚又亮，就頭臉這半拉破了。市價都得七十塊。你給三十塊，糊弄傻子呢？"
男人的臉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皮子這東西，得看品相。你這頭臉破成——"
"頭臉破了，做褥子剪掉就是。"趙德柱打斷他，"七十塊的皮，剪掉這一塊爛的，都還剩六十塊。"
男人噎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農場漢子這麼門兒清。
他重新打量了趙德柱一眼，目光在趙德柱臉上停了停，似乎想看出這人的深淺。
"行。"男人換了個話頭，"皮子先擱著。你們不是還有熊掌和蜂蜜嗎？拿出來看看。"
陳小山和何東把四隻熊掌擺上櫃檯，又把那桶蜜拎過來。男人先看了看熊掌，又揭開蜜桶蓋子，拿根竹籤子蘸了點蜜放進嘴裡咂了咂。
"熊掌——小，還沒發制。蜂蜜——"他咂咂嘴，"還行，椴樹蜜。不過現在收蜜的價低，你這連蠟帶蜜的，還得刨掉蠟的分量。"
"市價多少？"
"蜜一塊八一斤，刨蠟，你這桶頂多算三十斤。熊掌——"男人伸出兩根手指頭，"一個五塊。"
趙德柱差點沒笑出聲，還真是跟鄂倫春老漢說的沒兩樣。
"認真的？"趙德柱抱起胳膊，"你這熊掌一個五塊，你不如直接說送你了。"
"你這人。"男人也有點掛不住了，臉上的笑收了，"你們農場來的，我這是照顧你們。你知不知道，這熊掌收上來，我們還得發制、還得找銷路，中間的損耗——"
"發制是你們的事，損耗也是你們的事。"趙德柱不緊不慢，"我賣的是貨，不是賣你個人情。市價多少，我給多少，公道價，一分不多要你的，一分也不讓你少給。"
男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往後一靠，抱起胳膊，擺出一副"愛賣不賣"的架勢。
"那你去找市價吧。我們這兒，就這個價。"
這話一出，兩邊就僵住了。
陳小山在後頭小聲嘀咕："這城裡人，真精啊。一張嘴就是價，還說是照顧咱們……"
"你算說對了。"王有財也壓低聲音，"做買賣的，一個個都是屬狐狸的。先嚇唬你，再糊弄你，最後再擠兌你。你以為他是為你好？他是想占你便宜。"
"那、那咱不賣了？"
"急啥。"王有財朝趙德柱努了努嘴，"排長心裡有數。"
趙德柱沒急。他慢悠悠地把熊皮重新捲起來，一邊卷一邊說："不賣就不賣。這皮子，我去場裡的收購點賣。"
他這是真話，也是將了一軍。農場總場有自己的收購點，雖然價也不高，但好歹是自己人，不至於被這麼宰。
男人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了。他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眼珠子轉了兩轉。半晌，他嘆了口氣，重新坐直了。
"算了算了，我這個人，心軟。"他擺擺手，"熊皮，按市價，四十塊。你賣不賣？"
「六十。」
「四十五最高了，你們這大老遠跑過來……」
「五十五。」
……
……
「五十一口價真到頭了。」
"成。"趙德柱想了想，又把熊皮又攤開了。
"那熊掌和蜜呢？我也能加點。"
"嗨~算球了。"趙德柱搖頭：這倆我另找地方。"
男人又勸了幾句，見趙德柱油鹽不進，也只好作罷。他拿過算盤，撥了兩下，開了張票子，數了五十塊錢，推到趙德柱面前。
"熊皮五十塊。收好了。"
趙德柱接過錢，數了一遍，揣進兜里。熊掌重新用荷葉包好，蜜桶蓋嚴實了，眾人收拾東西，往外走。
出了收購站，陳小山長長地吐了口氣，像剛打完一場仗。
"這城裡人，真精啊！"他由衷地感嘆，又重複了一遍，"一會兒嚇唬，一會兒糊弄，一會兒又擠兌——要是我一個人來，早被他唬住了。"
"所以說，出門辦事，得長點心眼。"王有財拍拍他的肩膀，"這回跟著排長，學著點。"
"排長，那熊掌和蜜咋辦？"何東問。
趙德柱站在收購站門口。
"熊掌和蜜，不比皮子，實在不行咱們留著自己吃。"他說，"別的不說，這五十塊到手了，咱們先去摟頓好的，再說了，飯店也收熊掌和蜜，說不定還能給個公道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