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滿倉愛吃麵,只不過來北大荒之後,吃麵的機會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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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撈起一筷頭子,"吸溜"一聲。
那麵條又滑又筋道,一吸就進了嘴,涼絲絲的湯裹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他吧唧了兩下嘴,舔了舔嘴唇,聲音中有些驚喜:「這面雖然怪,但是味道還真不孬!」
陳小山也吃得呼哧呼哧的,辣白菜的酸辣嗆得他直吸氣,可越吸越停不下來。
何東沒急著吃,看到吉若端著碗,看著冰碴子和蕎麥麵,有點不知從何下嘴。何東說:"先喝口湯。涼的,解暑。"
吉若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湯,冰涼的酸甜味讓他愣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這才學樣地挑起面來。
王有財一邊吃一邊算帳,七碗面,一碗七分,不到五角錢,七個人吃了個半飽,划算。
他盤算著,等明天賣了貨,大伙兒正經吃頓好的。
吃完冷麵,牛滿倉意猶未盡,又去旁邊的烤苞米攤子買了兩根烤苞米。苞米在炭火上烤得焦黃,刷了一層醬,燙得他直換手,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回左手,卻一口也不捨得撒開。掰成兩半,跟陳小山分著吃。陳小山咬了一口,含糊著說:"香!可惜咱們那地今年還不能種苞米,要不然咱也能出攤了。"
何東笑他:"等秋天,咱去總場一趟,總場那邊種的有。拿苞米稈燒的火,比這炭火還香。"
這一頓晚飯,吃得七個人心滿意足,回去的路上,眾人又磨蹭了一會,虎林的夜晚,街上的人也不少,和寂靜的東極完全是兩個風格,直到半夜,一群人眼皮子都睜不開了,才回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七個人直奔收購站。
收購站在縣城西頭,是一排青磚房,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寫著"虎林縣土產收購站"。
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外頭牆根底下蹲著一溜人,有挑著木耳蘑菇的山民,有扛著幾張狍子皮的獵戶,還有兩個牽著獵狗的,都是天不亮就趕來排隊等開門的。這些人或蹲或坐,抽著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牆根被曬得暖烘烘的。
趙德柱領著眾人走到門口,忽然腳下一停。
他朝牆根那頭一個老漢努了努嘴,低聲對眾人說:"你們先在門口等著,別出聲。"又回頭朝吉若一招手,"吉若,跟我來。"
吉若跟了上去。
牆根最里角,蹲著個上了年紀的老獵人。這老漢穿一件舊羊皮坎肩,腰上別著把帶皮鞘的獵刀,腳邊擱著一捆疊得整整齊齊的狍子皮,還有幾張黃鼠狼皮。他臉上的褶子跟樹皮似的,一雙眼睛半眯著,卻亮得很。最打眼的是他頭上那頂狍頭帽——用整個狍子腦袋皮做的,鹿茸角還支棱著,一看就是正經跑山的獵戶。
趙德柱走過去,沒急著說話,先從懷裡掏出一包紙菸,抽出一根,遞到老漢面前。
"大爺,來一根。"
老漢抬起眼皮,看了看趙德柱,又看了看他身後蹲下來的吉若。目光在吉若臉上停了一下,那高顴骨、那淺褐色的眼睛、那樺皮箭囊,老漢一眼就認出來了。
"鄂倫春的娃?"老漢用鄂倫春語問吉若,聲音沙啞。
「阿雅。」吉若微微躬身,眼睛向下,低聲問好。
老漢的神色柔和了許多。他接過趙德柱遞來的煙,就著趙德柱劃著名的火柴點上了,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幹啥?"老漢問。
吉若在旁邊做著翻譯官的工作。
"我們是農場的。"趙德柱也蹲下來,自己也點上一根,"打了點山貨,想進站里賣。頭一回來,不摸價,想跟您老討教討教。"
"農場的人也打獵?"老漢瞅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荒地上,不搞點副業,過不了冬。"趙德柱笑了一下,「我們前陣子打了頭黑瞎子。"
"黑瞎子?"老漢的眉毛挑了一下。
"也是豁出命去的。"趙德柱說,"這不,皮子、熊掌、還有椴樹蜜,想一併賣了換點錢。就是不知道現在這行情,怕被站里那幫人糊弄。"
老漢抽了口煙,點點頭。
"我跟你交個實底。"老漢壓低了聲音,往收購站那排青磚房瞟了一眼,"站里那幫收山貨的,一個比一個精。看你是農場來的,更要往死里壓價。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說。
"熊皮。這年月,皮子是硬通貨。夏熊皮雖然不如冬皮,但整張的好熊皮,毛色亮的,站里收六七十塊,一點不稀奇。"
"熊掌。這東西稀罕,一般人打不著。一對好熊掌,站里收得十五六塊。他要是跟你論'個'不論'對',拿五六塊一個打發你,你就別賣。"
"椴樹蜜。這可是好蜜,色淺味正。現在收購價,一斤兩塊,品相好的兩塊二、兩塊五都有。他要是給你開一塊五,還拿'刨蠟'糊弄你,你扭頭就走。"
趙德柱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記。老漢說的這價,跟他估的八九不離十。他心裡那桿秤,這下算是定準了。
"多謝大爺。"趙德柱把剩下的大半包煙塞進老漢手裡,"這點菸您留著抽。"
老漢推辭了一下,到底還是收下了。
他看了趙德柱一眼,又看了吉若一眼,末了補了一句:"進去以後,別急著掏貨。先把價問死了,再談。這幫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吉若也跟著站起來,朝老漢微微欠了欠身。那老漢擺擺手,又眯起眼,抽他的煙去了。
兩人走回收購站門口。陳小山早等得心焦了,見趙德柱回來,趕緊湊上來:"排長,問出啥了?"
"心裡多少有底了,走,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