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門口，進進出出全是人，玻璃櫃檯前頭擠成一團。
糧店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拿著糧本，安安靜靜地挪著步子。
郵局、照相館、國營飯店、理髮店，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有木頭的、有鐵皮的、有用紅紙臨時寫的。
幾個穿幹部服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街上穿過，車鈴"叮鈴鈴"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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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太太挎著個籃子，籃子裡是半筐雞蛋，走走停停，也不吆喝，就那麼在人群里擠。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年，胸前飄著紅領巾，蹲在書攤前頭，為了一本小人書爭得面紅耳赤。
牛滿倉的眼睛已經花了。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好幾次差點被自行車撞上。
陳小山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像兩個頭回進城的鄉巴佬，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想湊近。
"排長，那樓頂上蹲的是煙囪？"牛滿倉指著遠處一棟房子的屋頂。
"沒錯。"趙德柱看了一眼。
"咋那麼大，上頭咋還冒黑煙？"
"那是工廠，燒鍋爐的。"
王有財咳了咳："別啥都問，回頭讓人笑話。"
牛滿倉"哦"了一聲，閉上了嘴，可眼睛還在四處亂瞄。
趙德柱趕著車，慢慢地從這條街上穿過。他也在看。主要是標語上的字，看糧店門口排隊的臉，看高音喇叭的位置，看街邊商店的招牌。有些東西，他心裡默念著"對，就是這個樣"，可有些東西，他又在心裡"咯噔"一下。
"排長，咱們今晚住哪兒？"王有財湊過來問。
趙德柱回過神，看了看天色，太陽快落山了，得先找地方落腳。
他朝街盡頭一處掛著幌子的大院指了指："車馬店。騾子得喂，人也得睡。先把貨卸了，明天一早去收購站。"
車馬店在街盡頭，門口一個破馬棚，裡面拴著幾匹牲口，槽里拌著草料。趙德柱把老灰交給看店的夥計，又開了間大通鋪——七個人擠一鋪大炕，一宿三角錢。
貨卸下來，歸攏在炕邊，用熊皮卷子蓋著。
安頓利索，天還沒全黑。
趙德柱一揮手："走，先上街轉轉。都餓了吧？"
一眾人往熱鬧處走，經過賣冰棍的白木箱子，停下了。
三分一根，五分錢兩根。
"來七根。"趙德柱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數了數，遞給賣冰棍的老太太。
白木箱子掀開，棉被一揭，一股子涼氣冒出來。冰棍碼在箱子裡，用白紙裹著，一根一根，跟小棍子上頂著塊奶白色的小冰磚似的。趙德柱接了七根，一人分一根。
牛滿倉捏著那根冰棍，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不下嘴。
"這玩意兒還真漂亮，大暑天的，哪來的冰？"
「可能是冬天存下來的。」陳小山已經一口咬下去半截，涼得直吸氣，牙根子都酥了，"甜的，滿倉哥你快嘗嘗！"
牛滿倉試探著舔了一下，眼睛"唰"地亮了。他又舔一下，再舔一下，末了把整根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額的娘，這麼熱的天，還有冰吃！這城裡人，會享受啊！"
李明遠小口小口地嘬著，說："上海的棒冰，比這個細，奶味足。不過這個也不錯。"
王有財一邊吃一邊點頭，末了把剩下的半根往牛滿倉手裡一塞："俺牙口不行，涼得慌。你吃。"
牛滿倉也不客氣，三下五除二把那半根也解決了。七根冰棍，沒走出半條街就全進了肚子。眾人一路趕來的疲憊和暑氣仿佛也消散了大半，陳小山咂咂嘴，意猶未盡。
吃完冰棍，天就擦黑了。
街上的熱鬧一點沒散。
賣吃食的小攤子亮起了馬燈和電石燈，昏黃的光罩著一團團熱氣，香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烤苞米的炭火味、豆腐腦的鹵香、炸油條的油腥氣、還有不知哪家館子裡飄出來的燉魚味，攪成一鍋，把整條街熏得香噴噴的。
牛滿倉的肚子先叫了起來。
"老王，"牛滿倉眼巴巴地看著街兩邊的攤子，"咱吃啥？"
王有財也餓了，但是他也是第一次來縣城，不知道啥好吃啥划算，正盤算著，何東忽然開口了。
"跟我走。"何東說，"我知道有家冷麵攤子，就在前頭巷口。我跟我師傅來過兩回，朝鮮族老漢開的，麵筋道，湯酸甜，一碗才七分錢。"
陳小山眼睛一亮："冷麵？啥是冷麵？"
"涼的。帶冰碴子的湯。"何東比劃著名，"蕎麥麵，又滑又筋道，湯里擱了醋和糖，還有辣白菜、黃瓜絲、半個煮雞蛋。夏天吃一碗，從嗓子眼涼到腳後跟。"
"涼的？"牛滿倉皺起眉，半信半疑，"額活了二十多年，還沒吃過涼麵。面還能涼著吃？"
"能吃。好吃的很。"何東拍拍他的肩膀，"保證你吃完還想吃。"
趙德柱點點頭："走，去瞅瞅。"
何東在前頭領路。
他對這縣城的熟，比其他人多那麼一點，總場豬場的人進城辦事、拉飼料、賣豬，他跟著師傅來過幾趟。
七個人跟著他，三拐兩拐，到了巷口。
果然有個冷麵攤。
一輛手推車，車上架著口大鐵桶，桶里是冰涼的蕎麥麵；旁邊幾個粗瓷碗，碼得整整齊齊。一個精瘦的朝鮮族老漢繫著圍裙，正拿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地把面剪成段，動作麻利得很。攤子前頭支著兩條長凳，已經坐了三兩個吃麵的主顧，一個個低著頭，"吸溜吸溜"地往嘴裡扒面。
"李大爺，來七碗。"何東上前，熟絡地打招呼，"老樣子。"
那老漢抬頭，眯著眼認了認，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喲，這不是小豬倌？"他朝何東身後一掃，見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又笑了，"帶這麼多人來，照顧我生意呢？坐坐坐，面馬上好。"
七個人在長凳上擠著坐下。冷麵端上來，一碗碗放在面前。蕎麥麵灰撲撲的，浸在暗紅色的酸甜湯里，上頭臥著半顆白煮蛋、幾絲黃瓜、一撮辣白菜，湯里還漂著細碎的冰碴子，在燈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