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活了幾天,熊肉總算拾掇利索了。
王有財把剩下的熊肉分了兩路。
一路醃——腿肉、裡脊抹上粗鹽,一層肉一層鹽碼進大缸,壓上石頭,能存到來年開春。一路熏——肋條肉切成條,掛在灶房後頭的熏架上,底下燒濕柳條和艾蒿,白煙悶著往上走。燻肉這活兒急不得,得小火慢煙,煙大了肉焦,煙小了招蒼蠅。
王有財和吉若蹲在熏架邊上守了半宿,那煙把他熏得眼淚直流,人也跟塊臘肉似的掛了一身煙味。
"行了。"他最後拿筷子戳了戳肉條,見肉色轉成了深紅,油珠子往外滲,"再熏一宿,明兒晾起來,能吃到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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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趙德柱把人都叫到堂屋,宣布進城,也就是離眾人最近的縣城虎林。
"熊皮一張,熊掌四隻,蜂蜜一桶半。"他掰著手指頭算,"都帶上。去虎林,賣了換錢,再買點日常生活用品和過冬要用的東西。"
"都去?"何東問了一句。
"都去,這也是咱們東極的規矩,有啥好事誰也不能拉下來。"趙德柱看了他一眼,"這趟來回得兩三天。雞舍門敞開,隧道通著,雞自己會進出。你在雞舍里多墊點乾草,多放兩天的食水。"
何東點點頭,起身去雞舍忙活。
貨裝上了板車。熊皮用粗麻繩捆成卷,擱在車後頭;四隻熊掌拿荷葉包著,摞在皮卷上;兩桶樺樹皮桶,桶口用麻繩扎得嚴嚴實實,外面又裹了一層葦草防磕碰。
再老灰套上車,七個人就上路了。
牛滿倉趕車。他往車轅上一坐,鞭子虛晃一下,老灰就顛顛地走起來。這騾子昨天餵飽了草料,一上路,倒也溫順得很,蹄子叩著土路"嗒嗒嗒"地響,車軲轆碾過車轍,咯吱咯吱的。
七個人輪換著坐車,坐不下的就跟著走,邊走邊嘮。
從東極到虎林,幾十里地,大半是荒原上的土路,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草甸子和大豆地。
七月的太陽毒,曬得人頭皮發麻,可走著走著,路邊的景致慢慢就變了——先是荒草稀了,接著有了成片的莊稼地,再接著,土路變成了能並排走兩輛大車的官道。
趙德柱坐在車尾,兩條腿耷拉著,一晃一晃的。他嘴上跟陳小山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嗑,眼睛卻一直看著路兩邊的景致。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想去看看虎林。不,他其實是想看看,這個世界的虎林,跟他記憶里的虎林,還是不是同一個虎林。
前世,那個他真真切切活過一輩子、又在火車上睜開眼時像潮水一樣退去的前世,他來過虎林幾次。
那時候的虎林,滿街都是紅旗,高音喇叭從早響到晚,牆上的標語紅漆未乾。
這一世呢?
廣播裡的那麼多東西都變了,虎林算是他比較容易接觸到的大地方,虎林會不會也變了。
趙德柱這一路看過來,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來越重了。
路邊的莊稼長勢不錯,屯子裡的煙囪冒著炊煙,田裡幹活的人雖說也悶頭不吭聲,可臉上沒餓出來的菜色。
"排長,想啥呢?"陳小山湊過來,遞給他一個水葫蘆。
趙德柱接過水葫蘆,灌了一口,把那些念頭全壓了回去。
"沒想啥。"他抹了把嘴,"瞅瞅路。快到虎林了。"
日頭快要往西斜的時候,虎林縣城到了。
先看見的是鎮口那兩排楊樹。
楊樹後頭,是一片灰撲撲的屋頂,連成一大片,比東極那四間松木房不知道大了多少。再往前走,路上的車馬人漸漸多起來——有套著騾馬的膠輪車,有蹬得飛快的自行車,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背著手走路的幹部。
人聲、車馬聲、還有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高音喇叭聲,混成一片,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額的娘啊。"牛滿倉的嘴巴張得老大,手裡的鞭子都忘了揮,"這、這老些人!"
"這才哪兒到哪兒。"王有財坐在車沿上,見怪不怪的樣子,可他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的勁頭,一點不比別人少,"虎林是縣城,大著呢。俺年輕時候跑碼頭,見過比這還大的地界。"
"上海比這大多了。"李明遠輕聲說了一句。
他語氣里沒有炫耀,倒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大馬路上,一天的人,比這兒一年都多。"
"秀才,你說那都是城裡,俺們哪見過。"陳小山眼睛都不夠使了,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你看那樓,兩層!還有玻璃窗戶!"
吉若走在車邊,一句話不說。
這鄂倫春少年從進了鎮口,就直勾勾地盯著兩邊的房子看。他從小到大跟著部落在山裡打獵,見過的最大的"城",就是那個換騾子的獵民新村,幾排土坯房,一個供銷社,一條土路。眼前的虎林縣城,對他而言,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街兩邊全是人。
賣山貨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木耳、蘑菇、松子、榛子、干黃花菜,裝在柳條筐里,擺在破麻袋上。
賣吃食的挑著擔子,吆喝聲一聲接一聲。
賣冰棍的推著個白木箱子,箱子上寫著"冰棍"兩個紅字,小孩們圍在箱子邊,攥著幾分錢,眼巴巴地瞅。
賣糖人的老漢坐在馬紮上,捏著一個糖勺,在鐵板上畫出龍、畫出鳳、畫出胖娃娃。
賣花布的、賣針線的、賣鞋墊的,擠擠挨挨,把一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高音喇叭掛在電線桿上,正放著歌。歌聲混在嘈雜的人聲里,忽遠忽近,偶爾冒出一句,聽不真切,但那股子熱鬧勁兒,卻是實打實的。
街兩旁的牆上,刷著大紅的標語。
"鼓足幹勁,力爭上遊"。
紅漆在夕陽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