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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出山

  眾人歇了小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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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說話。七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在腐葉地上,背靠著樹,仰著脖子倒氣。汗水把紗衣粘在肉上,風一吹,涼颼颼的。陳小山吐完了,蔫蔫地靠在一棵椴樹下,臉色蠟黃,眼睛半睜著,像是把魂吐出去了一半還沒收回來。

  趙德柱沒有催,除了帶崽子的母熊,黑熊都是獨來獨往的,他說安全了不是沒來由的。

  歇了一陣子,最先站起來。他檢查了一遍每個人,李明遠眯著眼看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其餘人都是些皮外傷,還都不是熊搞的,牛滿倉的虎口震裂了,老王的紗衣剛才不小心弄掉了,被蜂子蟄了幾口。他自己後腰撞了一下,剛才沒覺著,現在一動就鈍鈍地疼。

  "收拾收拾,走。"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林子裡的天光已經暗下來了,樹冠上只剩下一片昏黃的殘光,"天黑了這林子裡不能待。血腥味散出去,狼群後半夜准到。"

  這話讓所有人都激靈了一下。

  "這熊……"牛滿倉看著地上那攤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子,"額們咋抬?看著得有三四百斤。"

  "做擔架。"趙德柱朝那兩根柞木桿子一抬下巴——那兩根探路用的杆子,一根丈二,一根八九尺,正派上用場。又朝李明遠和何東招手,"拿粗麻繩,把它四蹄捆起來。"

  捆熊是個力氣活。這畜生死了,但肌肉還沒涼透,四條腿又粗又硬,跟四截鐵柱子似的。牛滿倉和何東把熊的後腿先掰攏了,拿繩子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再掰前腿,也是三圈,死結。趙德柱把兩根柞木桿子從捆好的前後蹄之間穿過去,杆子貼著熊身子兩側,一頭一尾,正好架起來。

  "四個人抬。前面牛滿倉、我,後面何東、王有財。"趙德柱把杆子往肩上一試,"李明遠,你和小山子一人背一桶蜜。吉若,你空著手,拿火把走前頭,帶路。"

  吉若點點頭,從地上撿起那根還在冒煙的火把,走到最前面。

  七個人就這樣,抬著一頭熊,背著兩桶蜜,一步一挪,緩緩鑽出了這片老林子。

  抬熊比想像中更沉。

  三百來斤的分量壓在四副肩膀上,每一步都往腳心裡沉。牛滿倉在前頭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王有財在後頭悶著頭,汗珠子順著下巴往地上砸。腐葉地又軟又滑,一腳踩下去陷半尺,抬著熊更難走。他們走了沒多遠,就換了人——陳小山和李明遠把蜜桶放下,替了後頭的王有財和何東,四個肩膀輪換著來。

  這一段路,走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老林子裡越來越暗。吉若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頭,火光照出的影子在樹幹上張牙舞爪。那血腥味在幽暗的密林里瀰漫開來,說不出的瘮人。誰都不敢回頭看——總覺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終於亮了。

  先是樹與樹之間透進來一道暗紅色的光,然後是兩道、三道。風從前面吹進來,帶著漫崗上那股熟悉的、開闊的、混著豆葉和河水的味道。陳小山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這味道好聞得想哭。

  最後一步跨出去的時候,七個人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眼前豁然開朗。

  老林子外面,是一望無際的漫崗。

  夕陽正在西沉,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橘紅,雲彩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邊。那二十垧大豆地在夕光里舖成一片墨綠色的海,豆葉被晚風吹得一波一波地翻。

  天大地大,廣得能裝下任何東西。

  老林子裡那種陰森森的壓迫感,被這一口氣沖得乾乾淨淨。

  "額滴娘啊。"牛滿倉仰起頭,咧開嘴,露出一個劫後餘生的笑,"總算出來了。那林子裡頭,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話音還沒落,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咴——"的嘶鳴。

  是拴在老林子外的老灰。

  這騾子拴在林緣的一棵老柞樹下,等了大半天。

  它先是聞到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然後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個黑乎乎的巨大東西從林子裡鑽出來。那東西四蹄朝天,黑毛在夕光里泛著油亮的光——它認得。

  老灰鼻子一抽,四蹄往後一縮,脖子上的鬃毛"唰"地全豎了起來,一聲長嘶,猛地往後掙,把韁繩繃成了一條直線。

  "老灰!老灰!"陳小山趕緊跑過去,一把攥住韁繩,死死拽住,"別怕!死的!是死的!"

  老灰哪聽得進去。

  它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鼻孔張得老大,四條腿在地上刨著,前蹄一次次地揚起來又落下去,把地上的草皮刨得飛起來。

  陳小山被它拽得一個趔趄,趕緊用身子抵住它的脖子,一隻手在它臉上捋著。

  "老灰,是我,小山子!你瞅瞅!"陳小山把臉湊到騾子跟前,"這就是頭黑瞎子,死的!沒氣了!"

  說來也怪,陳小山這麼一哄,老灰竟漸漸安靜了。

  它打了兩個響鼻,鼻翼扇了扇,把那股血腥味又吸進去聞了一遍。然後它慢慢地把頭探過去,用鼻子在幾人扛過來的熊的皮毛上輕輕碰了碰——碰一下,縮回去,再碰一下。

  不臭。還是熱的。但不動了。

  老灰別過頭去,打了個響鼻,像是不屑。

  到底是獵民新村出來的騾子,跟著鄂倫春人見過狍子、野豬,也見過血。

  它很快平靜下來,甚至還用嘴唇蹭了蹭陳小山的肩膀。

  "嘿。"牛滿倉樂了,"這騾子比額還鎮定的快。"

  眾人齊心協力把熊抬上板車,壓得車架子"吱呀"一響,再把蜜桶、裝備都歸攏到上面去,老灰在驅趕下邁開了步伐。

  回程的路,走得不緊不慢。

  夕陽把七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投在土路上。起初沒人說話,都還沉浸在林子裡那一場搏殺里,後腦勺發麻。可走著走著,天邊那抹紅慢慢淡下去,晚風涼下來,心也就慢慢活泛了。

  先是王有財開了口。

  "俺尋思著,這熊肉得趁早拾掇。這天熱,放一宿就壞了。"他說話還帶著喘,但精神頭回來了,"回去先把熊皮剝了,肉分塊,抹上鹽。熊油熬出來,能存到過年。"

  "熊掌呢?"牛滿倉在後頭搭腔,"額聽說熊掌是大補——"

  "你就知道吃。"王有財回頭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咽了口唾沫,"熊掌是稀罕物,但是費料,還費手藝,,做不好了也不中,再一個也不夠咱們分的,俺覺得實在不行,拿去換錢算了。"

  "還有熊膽。"吉若忽然在前頭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熊膽最值錢。曬乾了,是藥。鄂倫春人打熊,頭一件事就是取膽。"

  "對!"陳小山猛地想起來了,眼睛都亮了,「熊膽治肝病可是神藥!」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他們回到了東極。

  遠遠地,就看見新房子高高大大的新房子。

  牛滿倉一屁股坐在場院邊的土埂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陳小山挨著他坐下,兩個人看著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誰也沒說話。

  趙德柱等人把熊的擔架卸下來。

  這頭黑熊躺在地上,黑毛在星光下泛著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