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自然是沒有刺刀的,但是所有人都懂了趙德柱的意思。
這一嗓子,像是把憋在每個人胸口的那口氣,一下子捅開了。
牛滿倉第一個沖了出去。
這個陝北漢子平日裡話不多,憨憨的,被陳小山擠兌兩句就傻笑。可此刻,他整個人像一頭髮了性的公牛,低著頭,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雙手握著那根丈二長的柞木桿子,掄圓了,朝著那發瘋的黑熊正面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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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豁出去了。
熊正人立著,兩隻前爪亂抓,把身邊的小樹拍得東倒西歪。它看不見牛滿倉,也聽不清那狂風似的腳步聲。牛滿倉衝到離它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腰一擰,把那根柞木桿子從身後掄了個滿圓,照著熊那張揚起來的臉——照著它那凸起的、糊滿蜜蠟的鼻樑——狠狠砸了下去。
干慣了農活的漢子,這勢大力沉的一擊,重若千鈞。
"砰"的一聲悶響,像一截濕木頭砸在了石頭上。
熊的鼻樑塌了。
血從它那兩個糊著蜜的鼻孔里噴出來,混著蜜,黑紅黑紅的。這頭三百斤的畜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龐大的身子猛地一僵,兩條前腿軟了下來,重心往前一栽,"轟"地落回地面。它發瘋似地用腦袋撞著地,用爪子刨著土,把那塊鼻樑上的疼往土裡死命地蹭。
就是現在。
"繩子!"趙德柱吼道,"李明遠、何東——絆它!"
李明遠和何東早就在準備了。
兩個人各攥著粗麻繩的一頭,他們邁著大腳步,從熊的左右兩側包抄過去,繩頭在手裡攥得發白。
"拉緊!"李明遠的聲音抖著,但動作一點沒慢。
兩個人同時發力,把繩子繃成一條直線,橫在熊的正前方——離地半尺高,恰好卡在熊的前腿膝蓋下面。
瞎了眼的熊什麼都看不見。它被鼻樑上的劇痛逼瘋了,低著頭,四蹄刨地,朝著前方瘋狂地衝撞過去,想把那看不見的疼痛甩掉。
它的前腿撞上了那根繃緊的繩子。
三百斤的沖勢,撞在一條橫亘的繩子上。熊的前腿被兜住,巨大的身子借著慣性往前翻,像一座小山轟然傾塌。
"轟隆"一聲,四腳朝天地砸在地上,震得腳下的腐葉和塵土四下飛揚。
李明遠和何東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撲倒在了地上,但是兩人很快又重新站了起來。
"打!快打!"
趙德柱已經衝到了跟前。
所有人都上來了。
牛滿倉掄著柞木桿子,照著熊腦袋沒命地砸。王有財抄起一根不知什麼時候撿來的粗柴棍,也不管什麼姿勢了,閉著眼睛往熊頭上掄。
陳小山起初還有點怕,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可看著牛滿倉、看著老王、看著那平日裡溫吞吞的李明遠都在拼命,他不知哪兒來的一股血性,抄起地上一根被熊拍斷的小樹,紅著眼也沖了上去,一邊砸一邊喊,喊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何東、李明遠也抄起傢伙圍上去。棍子、柴棍、地上撿得石頭,土坷垃,不管有用沒用,雨點一樣落在熊的腦袋上、脖子上、脊背上。
那熊還沒死,四隻爪子朝天亂蹬,尖利的爪子把空氣撓得"嘶嘶"響,但是眾人離它的距離都在兩米開外,它誰也抓不到。
它的掙扎越來越弱,四條腿的亂蹬變成了抽搐,喉嚨里的咆哮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漏氣似的喘息。
它的腦袋被打得不成樣子,糊著蜜蠟和血,幾乎認不出那還是一頭熊。
"都停手。"趙德柱沉聲道。
眾人這才逐漸停了手,一個個喘得跟風箱似的,汗水混著腦門往下淌。陳小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斷樹"啪"地掉下來。何東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倒氣。李明遠的眼鏡不知飛哪兒去了,他眯著眼,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是剛才被帶倒的時候摔的。
趙德柱走到那頭奄奄一息的黑熊跟前。
熊還在一抽一抽地抖,嘴巴半張著,腥臭的熱氣從喉嚨里冒出來,糊成一團的蜜蠟還粘在它左眼上,非常精準。它那隻死灰色的右眼,空洞洞地對著天,看不見任何東西。它快死了,但它還沒死透。
趙德柱蹲下身。
他的鋸條刀反握在手裡,刀刃朝下。他看準了熊後頸與顱骨之間那一小片沒被砸爛的地方,那裡,隔著厚厚的皮毛,是腦幹的位置。
"對不住了,大老黑。"
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刀尖沒入。
只一下。手腕輕輕一擰。熊的整個身子猛地繃直,四肢一挺,然後,徹底地、緩緩地,軟了下去。再也沒有了動靜。
林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火把"噼啪"的爆響,能聽見風穿過樹冠的沙沙聲,能聽見六個人粗重的、劫後餘生的呼吸。
趙德柱把刀拔出來,在熊皮上擦了擦,收回腰間。
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些灰頭土臉、滿身是血的人。
"死了。"他說,"安全了。"
沒有人接話,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蜂蜜的甜香味,讓這片土地仿佛成了修羅戰場。
過了好一會兒,陳小山忽然"哇"地一聲,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從肺里炸出來的聲音。他跪在地上,兩手撐著地,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肚子裡那點東西全吐了出來。
牛滿倉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笨拙地拍著他的背。
他那張煞白的臉,比陳小山好不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