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累的話都說不出來,但是這頭倒霉的黑熊還是要處理。
場院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
熊身子底下墊了根橫木,後腿吊在橫木上,前腿拖地,整頭熊被架起來一些,這樣剝,血水好淌,皮子也好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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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皮的是吉若。
這鄂倫春少年平常話少,半天蹦不出一個字,可一沾上刀和皮子,整個人就活泛了。他蹲在熊身旁,先不急著動刀,拿掌心在熊的皮毛上順了順——那動作極輕,像在安撫一個睡著了的東西。
皮子裂開一道細口,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脂肪。
"嚯。"牛滿倉蹲在旁邊看,脖子伸得老長,"這熊還挺肥。"
"確實肥。"吉若頭也不抬,兩個手指頭插進皮和肉之間,慢慢往前撐,把皮肉撐開一條縫,然後刀就順著那條縫走,"吃蜜吃的,估計這傢伙就住在老林子裡。"
刀走得很穩。
皮肉之間那一層薄薄的筋膜,被刀鋒一點一點分離開來,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像撕綢子。
割到肋條那兒,刀得斜著走,稍一用勁就破。吉若把刀口側過來,用刀背貼著肉,刀刃朝外,一點點地"挑"——這是鄂倫春人剝皮的老法子。皮子剝下來不傷一個洞,肉也不沾一點毛。
陳小山看了一會兒,臉色有點發白,又想起來和這頭黑熊搏鬥的過程。
剝到前腿的時候,皮子好剝了,吉若的刀也快了起來。他換了個姿勢,半跪在熊身前,刀走如飛。整張皮子從前腿、胸口、肚子一路剝到後背,像給熊脫一件大黑襖似的,緩緩地揭了下來。
"等等。"趙德柱忽然出聲。
吉若停了刀。
趙德柱伸手,在熊的頭部那兒按了按,眉頭皺了起來。
熊的腦袋被打得不成樣子了。
那一通亂棍,全招呼在腦袋上。
後腦勺的皮子裂了四五道口子,有的地方皮毛都被打爛了,混著乾涸的血,結成一綹一綹的黑痂。頭頂正中央凹下去一塊,皮子連著骨茬,塌得不成形。趙德柱拿手翻了翻——這半邊頭皮是徹底毀了,剝下來也是破的,補都沒法補。
"可惜了。"趙德柱嘆了口氣,"好好一張皮,腦袋上給砸爛了。"
"問題大不大?"牛滿倉臉上有點不安,把纏著紗布的手往後收了收,打熊的時候,他砸得最狠。
"大倒不大。"趙德柱把熊頭轉了個方向,看了看另一側,"身子上、背上的皮都是好的,就頭這半邊毀了。整張皮剝下來,能賣。就是頭臉這塊品相差,收購站得壓點價。"
"那、那額砸狠了……"牛滿倉搓著手,聲音低了下去。
"你不砸狠,等熊給眼上沾的東西弄掉,就出人命了。"趙德柱擺擺手。
"就是。"陳小山在旁邊幫腔,"滿倉哥你別多想,那熊還得謝謝你,你要不砸,它這會兒還活蹦亂跳呢。"
吉若沒插嘴眾人的交流。他低著頭,換了個角度,把刀從熊後頸那兒下了進去。頭部的皮子最難剝,他下刀更慢,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摳。最後那張皮子整張揭下來的時候,眾人都圍過去看——黑毛油亮油亮的,從頭到尾繃開來,比兩床褥子並起來還大。
"嘿,手藝不錯,這玩意能賣多少?"何東問。
"整張的好熊皮,送到屯子裡供銷社他不一定收,去縣城倒是能換不老少。"趙德柱把皮子抖了抖,"這個……頭部傷了,價得打個折扣。不過身子的皮還在,做褥子、做皮襖,都是上等料。明兒曬乾了,收拾收拾,不愁賣。"
牛滿倉看著那張大皮子,咽了口唾沫:"排長,那咱……能留一塊做褥子不?額看這毛,冬天鋪炕上,肯定暖和。"
「咋了,你想當座山雕啊?」
「座山雕是誰啊?」
「土匪!」
「額……」
……
剝完了皮,該取膽了。
吉若把刀在熊皮上蹭了蹭,轉到熊腹那一側。他伸手在熊的右肋下摸了摸,找准了位置——那裡,緊貼著肝臟的下方,藏著一枚苦膽。他下刀,口子開得又小又准,兩個手指頭探進去,勾住了那枚膽,輕輕地往外一提。
一枚完整的熊膽,黑綠色,漲鼓鼓的,像枚倒掛的小梨,被吉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就這?"牛滿倉瞪大了眼,"額還當多大個東西,就比鵝蛋大點。"
"你知道這一枚頂多少。"吉若笑了笑,托著那枚熊膽的手紋絲不動,像托著件寶貝,"鄂倫春人打熊,頭一件就取膽。熊膽是藥,能解毒,能退燒。曬乾了,能存好幾年。"
"那這枚不賣。"趙德柱記得熊膽好像能治肝炎,一錘定音,"留著。咱們幾個誰敢保證自己不鬧毛病?留著自己用,比賣了強。"
吉若點點頭,用細麻繩把膽管紮緊了,又拿刀尖在膽壁外頭輕輕劃了幾下——說是這樣風乾得勻,不容易發霉。處理完了,讓李明遠掛在灶房通風口的橫樑上,離灶台遠點,別讓煙火熏著。
陳小山仰著頭看那枚掛在樑上的熊膽,忽然冒出一句:"排長,這玩意兒苦不苦?"
"熊膽不苦,能叫膽?"王有財接話,"苦得你舌頭都打卷。要不咋說'熊心豹子膽'呢。"
……
接下來是王有財的主場。
老傢伙在吉若剝皮的時候小眯了一會,回復了些精神。方才他把兩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又蹭,蹭得刀刃能照見人影。
"熊掌先剁下來。"他指指那四隻爪子,又轉向牛滿倉,"滿倉,你來按住,別讓俺一刀下去偏了。"
牛滿倉應聲,一雙大手死死按住熊的前掌。王有財掄起砍刀,一刀下去,乾脆利落。四隻熊掌砍下來,黑糊糊的,厚實得很,掌底的肉墊上還沾著泥土和碎草。王有財拎起來看了看,直搖頭:"熊掌是稀罕物,可也太難拾掇。得先風乾,再發制,再由大廚一點點精心炮製,一道工序錯了,這掌就廢了。"
他做主:把四隻熊掌全拿去賣錢。
"老王,熊掌咋個吃法?"陳小山湊上來。
"我聽說是發好了,紅燒。"王有財舔了舔嘴唇,"燉得爛乎乎的,能把嘴都給黏住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