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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一灘蜜蠟

  熊趴在地上,兩隻前爪按著剩下的半塊蜜脾,埋頭猛舔。那舌頭又寬又厚,一下一下掃過去,蜜和蠟混著土,全卷進了嘴裡。

  它吃得哼哼唧唧,喉嚨里滾著滿足的低鳴,整個龐大的身子都鬆弛下來,像一條守著骨頭的黑狗。

  趙德柱慢慢地把手探進樺樹皮桶里。

  桶里還有三塊蜜脾,他摸出一塊,比剛才那塊小一點,托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側著身子,朝吉若所在的那棵枯心糠椴的方向,扔了出去。

  蜜脾落地的位置,比上一塊遠了五六步。

  熊的耳朵動了動。它抬起頭,那隻完好的左眼循著聲音和甜味望過去,然後起身,走過去,又趴下來吃。

  趙德柱又扔一塊。

  這一塊,又朝那棵樹近了兩三步。

  他不敢把蜜丟的離太遠,擔心這頭瞎了眼的黑熊找不到,或者切換目標。

  王有財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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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敢出。他看見趙德柱像個給野狗下套的人,一塊蜜、一塊蜜地把那黑瞎子往樹下引。

  而樹上的吉若,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刀收了,換成了一件小東西攥在手裡——那是彈弓。

  吉若雙腿絞著樹幹,像一截綁在樹上的影子。

  他一隻腳勾著下頭的枝杈,另一條腿盤著樹幹,騰出兩隻手,把彈弓慢慢地拉開了。彈弓的皮筋繃得筆直,他眯起一隻眼,往樹下瞄。

  瞄的是熊的左眼。

  可他瞄了半天,沒鬆手。

  他的表情是頂尖獵人的冷靜,但是焦急的眼神暴露此時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林子裡面的光線時亮時暗,他又是在樹上往下打,沒有萬全的把握,他絕對不想激怒這頭熊瞎子。

  趙德柱又扔了一塊蜜脾,這是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熊又往前挪了幾步。現在它離那棵枯心糠椴只剩四五步遠了。正是最佳的射擊角度。

  眼看著熊瞎子一點點把地上的蜜脾舔乾淨,趙德柱心裡像起了火一樣,眼角的餘光一瞥,卻看見樹上的吉若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手臂懸在半空,像一尊定格的木雕。

  為什麼不動?

  趙德柱咬緊牙關,視線再次轉移到熊瞎子身上。

  地上的畜生吃瘋了。它趴在地上,整個腦袋幾乎都埋進了蜜脾里,鼻頭貼著地,左眼朝下,只能看見土和草和蜜。

  趙德柱瞬間就明白了。

  不是吉若不敢射。是這畜生吃的頭也不抬。

  它的眼睛被擋得嚴嚴實實,從吉若那個居高臨下的角度射下去,根本夠不著它的左眼,吉若在樹上,熊的頭頂和脊背正對著他,唯一露出來的,是它低著的大腦袋的頂門。彈弓打那兒,跟撓痒痒一樣。

  趙德柱的手下意識在桶里一探,摸了個空。最後一塊蜜脾,已經被他扔了出去。熊正在大快朵頤,等這一塊吃完了,蜜就沒了。蜜沒了,它就會抬起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這七個人身上。

  不行,老子沒有坐以待斃的習慣。

  趙德柱咬了咬牙。

  他把空桶往懷裡一抱,弓著腰,慢慢地、慢慢地,朝熊走了過去。

  "排長!"陳小山壓著嗓子,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驚呼,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被牛滿倉一把拽住了。

  "別出聲!"牛滿倉的嗓子裡也全是顫音,但他死死拽著陳小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德柱的背影。

  幾個人早就把探路的棍子握在手裡了。

  趙德柱走得很慢。他整個人都收著,膝蓋微屈,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像在趟過一片埋著雷的草地。他繞了一個小小的弧——從熊的右眼那一側繞過去。那隻死灰色的、瞎了的右眼,什麼都看不見。

  他走到離熊還有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熊把最後一塊蜜脾吃的已經只剩一小團。它吃得很急,前爪刨著地,舌頭卷著蜜往嘴裡送,鼻息噴得地上的草葉子直抖。它沒有抬頭。

  趙德柱把空桶舉了起來,舉到胸口,慢慢地晃了晃。樺樹皮桶里還沾著不少流出來的蜜,蜜的甜味從桶口絲絲縷縷地往外飄。

  "嘬,嘬嘬嘬……"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點聲音,輕得像在喚雞,又像在喚狗,"這兒還有。看這兒。"

  熊的耳朵豎了起來。

  它停下了舔蜜的動作。那根舌頭還吐在外頭,沾著蜜和泥。它的鼻子抽動了幾下——桶里的甜味,比地上的更濃,更近。

  它把最後一點蜜咽下去,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隻完好的左眼,在火光里,鎖定了趙德柱手裡的空桶。

  它猶豫了一下,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樹上響起了彈弓皮筋崩開的聲音。

  "啪"的一聲脆響,似乎還有水花的聲音濺開。

  吉若射出去的,不是石頭。

  這次出來不是來打鳥的,他帶了彈弓,卻沒有帶石頭。

  剛才在樹上,他把刀收了,手指頭插進那個鑿開的樹洞裡,摳下來一大團封蓋蜜脾,蜂蠟混著蜜,又黏又稠,還摻著一團他剛從樹皮上刮下來的,揉碎了的老樹皮。他把這團東西在掌心裡飛快地捏了兩把,團成一個雞蛋大的彈子,搭上了彈弓。

  這東西沒有石頭的分量,但它黏,它軟,它糊。

  "噗"地一聲,正正地糊在了黑熊那隻完好的左眼上。

  蜜和蠟在熊的眼睛上炸開,糊成一片。

  蜂蠟粘住了它的眼皮,蜜汁滲進了它的眼珠子,那些摻進去的老樹皮,像一把細小的針,扎在它最軟最嫩的地方。

  黑熊的身體僵住了一瞬。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咆哮。

  那聲音仿佛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而是從腹腔深處、從胸腔、從每一根骨頭縫裡震出來的。整片林子的鳥"嘩"地一下全炸了,撲稜稜飛起來,遮天蔽日。

  樹上的吉若身子一顫,差點沒勾住樹枝。

  地上的六個人,耳膜被這一聲震得嗡嗡作響。

  熊人立而起。

  它兩隻前爪在空中瘋狂地亂抓,抓斷了身邊的灌木,把一棵小椴樹連根拍斷。它看不見了。那隻唯一的眼睛被蜜蠟糊住,劇痛和失去光明的恐懼讓它徹底發了瘋。它什麼都看不見,但它知道,傷害它的東西,就在這附近。

  它要用爪子,用牙,用它三百斤的身體,把周圍的一切都撕碎。

  它朝著面前,朝著最後一次看到趙德柱的方向,撲了過來。

  而趙德柱,在它人立而起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把空桶隨手一丟,整個人朝另一個方向就地一滾,滾了一圈之後,趙德柱一個翻身單膝跪起,鋸條刀已經在手。

  他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頭髮了瘋的黑瞎子。

  「全體都有,上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