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鋤收尾之後,日子忽然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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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豆地封了壟,豆苗高過膝蓋,葉子密密匝匝蓋嚴了壟溝,草被壓在底下搶不到光,蔫蔫地貼著地皮長不起來。
短期內不用再鋤。
二十垧地就這麼進入了自我管理階段,像一幫不用再操心的兵。
頭兩天大家還高興——終於不用天不亮就扛鋤頭下地了。牛滿倉在歪脖子榆樹底下鋪了張自己編的蓆子,從早躺到晚,醒了睡睡了醒,到第三天自己先扛不住了,坐起來揉著腰跟王有財嘟囔:"額這腰咋還疼上了?幹活的時候不疼,閒下來反倒疼了。"
"賤命。"王有財蹲頭也沒抬。
李明遠和陳小山一起把東極一號拖拉機的濾清器拆下來又洗了一遍,拿刷子蘸柴油把濾網上的油泥刷乾淨了,對著太陽光照了照,確認每一個網眼都透亮,才裝回去。然後他又把播種機的齒輪組拆開上了黃油——春天播種的時候有一個齒輪卡過兩次,雖然沒出大問題,但他一直記著。
何東反而成了東極最勞累的人。
他每天早上第一個起。天剛蒙蒙亮,別人還在炕上打呼嚕,他已經蹲在雞舍門口了。十來只蘆花雞剛從窩裡放出來,在晨光里抖著翅膀伸懶腰,灰白花的新羽在日頭底下泛一層油亮的光。這些雞到他手裡滿打滿算一個多月,剛來的時候還是絨毛未褪的雞苗,站在地上腿都打晃。現在絨毛褪乾淨了,新羽長齊了,公雞的雞冠子開始泛紅,母雞的冠子小一些,顏色也淡一些,但都透著一股子活泛勁兒——何東知道,這是要進入育成期的徵兆。
師傅教過他,蘆花雞兩個月到四個月是育成期,這個階段骨架長得最快,養得好不好決定了將來下蛋多不多。
何東從兜里掏出一把碎苞米粒撒在地上。雞群圍過來,嘰嘰咕咕地啄。
趁這個時間,何東去檢查雞舍。墊草翻了一遍,潮的挑出來攤在外面,乾的鋪回去。飲水槽端到河邊刷乾淨了,重新換了清水,水裡化了一小撮鹽——天熱雞喝水多,淡鹽水能防腸道病。食槽里的陳料倒乾淨了,又舀了兩瓢新拌的雞食填進去。
雞食是他自己配的——苞米麵拌碎野菜,加一點砸碎的螺螄殼粉,補鈣,育成期的雞骨架長得快,鈣跟不上將來下蛋容易下軟皮蛋。
何東把螺螄殼粉的比例加了一成,那隻大將軍已經比來的時候大了兩圈不止。
太陽再升高一點,他把雞群趕到漫崗坡上放。十來只蘆花雞撒著歡在草棵子裡跑,追螞蚱、啄草籽、刨土裡的小蟲子。
何東跟在後頭,手裡攥著一根柳條棍子,看見雞往菜園子那邊走就揮一下棍子把雞撥回來。菜園子外圍那道柳條籬笆是他和吉若編的,半人高,密密匝匝,雞鑽不進去。但雞記吃不記打,天天圍著籬笆轉悠,一有機會就往白菜畦那邊探頭。
就在這時,他聽見頭頂上有一聲尖嘯。
那聲音細而銳,像是風吹過窄縫,從極高極遠的地方直直地墜下來。何東下意識抬頭,但太陽太毒,刺得人睜不開眼,只能看見一個黑點,從藍天深處飛快地變大。翅膀。灰褐色的翅膀,翅膀尖上的羽毛像手指頭一樣張開。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東西已經貼著草尖掠過去了。
一隻老鷹。
何東的身體比腦子動得快——他掄著柳條棍子朝那團灰褐色的影子衝過去。
但老鷹比人快十倍。它雙翅一收,兩隻爪子像鐵鉤一樣往下探,在雞群炸開的瞬間精準地抓起了一隻,是那隻最小最瘦的花母雞。老鷹抓起花母雞,翅膀一扇,整個身體猛地拔高,何東掄出去的柳條棍子只打到了一片空氣。
翎毛飄下來。一根灰褐色的鷹翎,在空中打了兩個旋,落在草尖上。何東仰頭看著那隻老鷹抓著還在蹬腿的雞越飛越遠,飛過河汊子,飛過柞樹林,變成黑點,消失在北邊天空里。
「操!!!」
何東氣的渾身發抖,隨手從地上抄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但是這也只能是無能發泄而已。那隻小母雞養了一個多月,從巴掌大的雞苗養到一斤多重,羽毛剛換完,再過兩個月就該下蛋了。現在的它估計躺在四里地外的老鷹窩裡,還剩幾根毛。
牛滿倉是第一個聽見動靜跑過來的。他剛才在歪脖子榆樹下打盹,被何東的吼聲驚醒了。
"咋了?"他問。
「雞被老鷹叼走了一隻。」
何東指了指地上那根灰褐色的鷹翎。
"抓走了抓著就別想了。"牛滿倉嘆了口氣,"額當兵的時候連里養了只狗,被狼叼了,班長說叼了就叼了,還能咋——"
何東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把鷹翎撿起來,然後把剩下的嚇壞了的雞往雞舍趕。
不多時,東極的人都知道了這個事。
趙德柱找何東要來了那個鷹翎。翎子有半拃長,羽片完整,根部還帶著一點乾涸的血跡。他對著日頭照了照,翎管裡面是空的,乾乾淨淨。
"這是鵟。"趙德柱說,"不是那種金翎大鷹,是草原鵟。六月抱窩孵崽,七月小鵟出窩,正趕上天熱,老鵟到處找食餵小鵟,人多的地方它不敢靠近,人少的地方它不怕人,把雞從人眼皮子底下抓走,對它來說就是撿塊肉。"
何東臉色很難看:"我現在就害怕它還會來。"
趙德柱點了點頭,老鷹也好鵟也好,認準了一個地方有食,就會反覆來。今天抓一隻,過兩天再來抓一隻。十來只雞,不夠它一夏天叼的。
前世各分場養雞的多了去了,被老鷹禍害得最慘的一個分場,三十隻雞一夏天被叼得只剩六隻。
李明遠補充道:"這種猛禽捕食有個規律,它抓了一次沒遇到有效抵抗,就會被這個地方標記成捕食區。和狼巡獵是一個道理。"
"你的意思是它已經把東極當食堂了?"王有財皺起眉頭。
"差不多。"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而且鵟的領地意識很強。它來回巡一趟是兩里地,如果窩就在北邊老林子裡,從窩到咱們這兒就是每天必飛的路線。"
"那咋整?"陳小山問,"總不能天天派個人守著雞吧?"
"守著也沒用。"吉若開口了。"鷹從天上下來,人跑不過它。我們打獵的時候碰上鷹偷獵獲,唯一的辦法是把東西藏進樹底下或者石縫裡。它在天上能看見兔子耳朵動,也能看見雞在空地上跑。但是它看不見藏在草底下的東西。"
趙德柱看了吉若一眼。
鄂倫春獵民的腦子就是活,答案已經出來了,換個說法而已。讓雞藏起來。
"棚子不行。"何東搖了搖頭,"雞舍已經夠大了,雞白天不願意待在裡面。它們得出來跑,吃蟲子,不吃活蟲子的雞骨架長不好。師傅以前試過全天圈養育成雞,關了一個月,雞腿細得跟筷子似的,下地就跑不動。再說了,光吃精料,成本也高。"
"那咋辦?關鍵是這鬼鳥飛太快了,我們也抓不到啊!」牛滿倉開始還有點不以為意,現在知道後果嚴重也開始害怕了。
何東沉默了。
如果能想到辦法的話,他也不會這麼煩躁。
趙德柱拿手指搓了搓下巴,嘴角卻是微微一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