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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白菜會戰

  當然,收水蘿蔔之後留出來的地不會浪費。

  現在這時令,正是種白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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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白菜就得趕這個當口種。"王有財蹲在畦邊,拿手指頭量了量壟溝的深淺。他把中指整個插進土裡,拔出來比了比指節上的土痕,"早了,伏天太熱,菜心一躥就散了;晚了,霜前包不上心,一冬的菜全抓瞎。"

  東極種白菜不貪多,種多了吃不完也是爛。

  幾個人合力,半天功夫種完了四畦。牛滿倉拿鋤頭在畦上開出一條條淺溝,槽口勻得跟梳子齒似的。何東從雞舍那邊拎來一筐墊窩草漚的半熟雞糞——那味兒迎風一吹,站在上風口的陳小山立刻往後退了三步,拿袖子捂住了鼻子。王有財嘴上嫌棄"騷氣"、"你這雞糞漚透了沒有別把苗燒了",手上卻一把一把抓進溝里。

  陳小山跟在後面,把泡好的白菜籽一撮一撮點進溝里。種子是昨晚就泡上的,泡了半宿,吸飽了水,粒粒飽滿,在指縫間有種微涼的潤。吉若覆土、踩實,踩土的姿勢還是老王教的,腳跟先落地,腳尖再碾一下,踩實了但土不板結。

  最後拎著水桶一行一行澆透,水滲進土裡的聲音細密密的,像下了一場小雨。

  當天晚飯,王有財就把菜園子裡的新鮮貨全端上了桌。

  主食是高粱米水飯,涼水過了三遍,粒粒分明,盛在搪瓷盆里冒著涼氣。一盤涼拌水蘿蔔絲,切成細絲碼在白瓷盤裡,醋汁一澆,酸里透著甜,嚼一口嘎嘣脆。

  一大碗小白菜燉河蚌——北大荒的河溝子裡不缺這玩意,吉若下午去河汊子邊摸了一筐回來。河蚌這東西處理起來麻煩,得在清水裡養兩天吐沙子,一般王有財懶得料理它。但今天不同——第一茬菜園子收穫,怎麼著也得湊一桌。河蚌肉切成薄片和小白菜一起燉,湯色奶白,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

  最後還有一碟小蔥蘸大醬。五六月間的羊角蔥剛返青的時候,辣味沖得能通鼻子,一口下去眼淚都出來了,沒人喜歡生吃。

  而到了現在盛夏,蔥裡面的水分足了,辣味變柔變甜,嚼到最後是淡淡的回甘。

  蘸上大醬往高粱米飯里一拌,粗糧也變得有滋有味。

  牛滿倉就著這桌菜連扒了三大碗水飯。

  他吃飯跟打仗似的——筷子夾菜,碗沿托著往嘴裡扒,腮幫子鼓鼓囊囊轉兩圈咽下去,再扒下一口。第三碗見底的時候他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由衷地感嘆:"老王,這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好啥。"王有財嘴上說著,臉上卻藏不住笑。他夾了一筷子蘿蔔絲慢慢嚼著,眼睛眯成一條縫,"這才哪兒到哪兒。等白菜收了,俺給你醃缸酸菜,冬天打個酸菜爐子,五花肉往裡頭一涮,那才叫日子。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牛滿倉已經在想像酸菜爐子長什麼樣了,眼神有點發直。

  ……

  白菜籽下地第三天,芽就拱出來了。

  兩片小葉子從土縫裡鑽出來,嫩得能掐出水,邊緣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種殼碎屑,在晨光里頂著一顆露珠,顫顫巍巍的。

  何東的雞也是在這兩天徹底長開了。

  黃絨絨的絨毛褪了大半,換上灰白花的新羽——公的毛色亮,尾巴開始翹;母的溫順些,翅膀收得緊。雞冠子冒了紅尖尖,十來只半大雞在院子裡追著蟲子滿世界跑,看見有人回來就撲棱著翅膀圍上去,嘰嘰咕咕叫個不停。

  王有財說它們這是"跟人要食呢,跟討債的一個德行"。

  這天晌午,何東把雞群從窩棚里放出來。十來只半大雞撒著歡在院子裡跑了一圈,然後直奔菜園子方向而去。

  何東沒當回事——雞大了,院子裡撒不開,跑跑也好。菜園子裡蟲子多,它們還能幫著除蟲。

  可他忘了,白菜畦里剛冒出來那兩片嫩芽,在雞眼裡比蟲子更顯眼。

  等他追過去的時候,雞群已經扎進了白菜畦里。十來張嘴,嘰嘰喳喳,專挑那兩片嫩芽下嘴。一啄,芽斷了。再一啄,連根都刨出來了。有隻雞何東給它起名叫大將軍,平日裡最是威風,此時吃得也最快,嘴上叼著一棵白菜苗,腦袋一仰就吞下去了,然後低頭找下一棵,屁股後面的兩隻母雞也學著它的樣子連刨帶啄。

  何東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怪叫,沖了上去。

  雞群撲稜稜炸開,灰白花的翅膀扇了他一臉風。他往左轟,雞往右跑;他往右趕,雞往左鑽。有一隻直接從他的褲襠底下鑽了過去,跑到了他身後繼續啄,他轉身的時候左腳踩了右腳差點把自己絆倒。雞跟他捉迷藏似的,轟走一撥,另一撥又趁他不注意溜回來往芽上啄。何東一個人在菜園子裡轉著圈跑,汗珠子甩到了白菜葉子上,嘴裡喊著"去——去——",聲調都劈叉了。

  王有財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一看地里的光景,臉當場就綠了。

  "俺的白菜苗!"他趿拉著鞋就往菜園子跑,跑到跟前看見何東正四肢大張地攔在雞群前面,左支右絀,跟跳大神似的。

  王有財被他擋在外面進不去,氣得一拍大腿,"何東你個小兔崽子!你這是餵雞還是餵芽!老子費了三天功夫種的,你起開我進去!"

  正亂著,吉若和陳小山從河汊子那邊回來了。

  陳小山腰上還別著那幾串螞蚱沒來得及放,遠遠看見菜園子裡雞飛人跳塵土飛揚的場面,愣了一秒,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啷個回事哦——"

  拔腿就往那邊跑。螞蚱串在他腰上噼里啪啦地甩。

  吉若比陳小山機靈。他一眼就看明白髮生啥事了,直接把陳小山腰上的一串螞蚱扯下來往雞舍方向一扔——螞蚱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地上,雞群的眼睛齊刷刷跟了過去,有三隻被引誘出逃,撲棱著翅膀往螞蚱串落地的方向追去了。

  剩下的七八隻還在白菜畦里。陳小山跟在吉若後面又扔了兩串螞蚱,雞群終於開始鬆動。幾個人連轟帶騙折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總算把最後一隻也趕出了白菜畦。

  何東蹲在田埂上,喘著粗氣,頭髮里插了兩根雞毛——灰白花的,不知道是哪只雞扇翅膀的時候蹭上去的。

  他數了數白菜畦里倖存的白菜苗,表情比第一天鋤地把豆苗削斷還難看。

  王有財彎著腰在地里轉了一圈,每走一步臉上的褶子就多一道。被雞禍害過的地方,有的芽沒了,有的只剩半拉莖,還有幾處被刨出了小坑,種子都被扒出來了。

  他站住,回頭看了一眼何東——何東已經把頭低到了膝蓋上,準備挨罵。

  王有財嘴唇動了動,最後嘆了口氣,只說了句:"還愣著幹啥,先補種,然後再扎個籬笆吧。"

  當天下午,何東找上吉若陳小山,三個人蹲在菜園子邊上編籬笆。

  三個人從太陽偏西編到暮色上來,編成一道半人高的柳條籬笆,密密匝匝,插在白菜畦外面。

  何東編完了還用手推了推——推不動,雞是肯定鑽不進去了。

  他把籬笆的最後一道縫用柳條梢子別緊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回頭看了看身後,白菜畦安安靜靜地臥在籬笆後面,倖存的白菜苗在晚風裡輕輕抖著那兩片小葉子。

  大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雞舍竄出來了,鬼鬼祟祟地朝著這邊看著。

  「唉……」何東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