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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夏鋤收尾

  七月十五,二十垧大豆地鋤到了只剩坡腳那幾根壟。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豆葉被曬得翻起白邊,地里的熱浪一浪一浪往上蒸。壟溝里留著的那層淺草茬,葉子打了卷,手摸上去是燙的,但草根底下的土還是潮的——趙德柱立的那條規矩,鋤了十來天,到底立住了:壟幫鏟得乾乾淨淨,苗眼草一根不剩,豆苗齊刷刷地立在壟上,綠得發黑。

  牛滿倉在最前頭,鋤頭掄得跟風車似的,一條壟一趟到頭,歇都不歇,回頭看一眼自己鋤過的地,跟拿尺子量過似的筆直。何東跟在他後頭,鋤刃貼地皮走,不深不淺,一下一下落得又穩又勻。十幾天前他還把豆苗連根削斷兩棵,急得蹲在地頭半天不吭聲,如今鋤過去,苗穩穩噹噹立著,草根齊齊斷在土裡,鋤完了還要回頭檢查一遍,看見有漏網的草芽子就彎腰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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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里螞蚱多。

  鋤頭一落,螞蚱就炸了鍋似的往外蹦,綠翅膀一扇一扇往豆葉上躲,有幾隻慌不擇路直接撞在人的褲腿上,彈回去翻了個跟頭又蹦。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何東特意把這事提了一嘴,沒事的時候抓點螞蚱,他拿來餵雞。

  "活螞蚱是雞的人參。"

  抓螞蚱這事比鋤草有意思多了。

  陳小山眼疾手快,抓螞蚱很快,抓的多了,他隨手掐根硬草莖,螞蚱逮住了捏著脖子往草莖上一穿,跟穿糖葫蘆似的,螞蚱腿還在空中蹬,已經成了串兒上的一員。

  穿滿一串往腰上一別,走起路來螞蚱串晃晃悠悠的。一上午別了五六串,遠遠看去腰上掛了一圈綠的褐的還在動的穗子,像個行走的螞蚱攤販。

  牛滿倉學不來這精細活。

  他手指頭粗,力氣大,去捏螞蚱一用力就捏爛了,汁水濺在手指上,甩了三次手也沒甩乾淨。後來他索性把草帽摘下來扣在地上,掄圓了胳膊往草棵子裡撲——他那個塊頭撲螞蚱的架勢,跟抓逃犯似的,膝蓋往地上一跪,兩隻手合抱,一把下去能扣住三四隻。收工的時候帽子裡攢了小半帽螞蚱,活的在裡頭蹦,帽檐被頂得一顫一顫的。

  "牛哥,你這帽子還能戴不?"陳小山笑著拎起一串螞蚱,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不能戴,回去拿水沖沖就中。"見何東走過來,牛滿倉把草帽裡面的螞蚱小心抓出來,扔進何東帶的口袋裡,"東子,你說這玩意兒,雞真愛吃?"

  "愛吃。"何東手裡拿一個王有財淘汰下來的舊布口袋,一上午兜子鼓鼓囊囊的,拎起來沉甸甸的,少說有兩斤。"螞蚱、油葫蘆、蝲蝲蛄,都是好東西。餵上十天,雞冠子紅得快,骨架也長得開。師傅以前在豬場養雞,專門派個人去草甸子裡打螞蚱。"

  "那敢情好。"牛滿倉抹了把汗,把肩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來的一隻還在爬的螞蚱捏起來丟進何東的布袋子裡。"地里的活幹完,還能順手,排長那話咋說的來著,副業。對,搞副業。兩不耽誤。"

  "副業"這個詞是他前兩天從排長那裡聽來的,一直想找機會用,今天終於用上了,說出來之後自己點了點頭,很滿意。

  其實這一地螞蚱,還得謝謝那層留著的壟溝草。趙德柱不讓鋤壟溝,草茬子立在地里,螞蚱就愛往草根底下鑽。鋤草的人順手一薅就是一把——草根底下往往趴著兩三隻,一窩端。陳小山管這叫"抄家",每次從一叢草根底下薅出三四隻螞蚱的時候,他就得意地喊一聲"又抄了一窩"。

  陳小山把串好的螞蚱舉到眼前,透過螞蚱翅膀的薄紗看太陽——綠翅膀在日光底下透出金色的紋路,翅膀上的細脈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這玩意烤烤也挺香的……"

  "別啥都往嘴裡塞!"王有財的聲音響起來,他本來是來給地里送水的,正趕上陳小山這句話,立刻進入教育模式,水桶往地上一墩,"這玩意真想吃得處理乾淨了拿油炸,撒點鹽花,焦香焦香的,光烤可不行,肚子裡有蟲卵,烤不透——"

  「那王叔……」

  「你想都別想,油這麼寶貴的東西給你炸螞蚱?」

  陳小山小臉垮起來:「天天就那幾道菜,都吃膩歪了。」

  「過兩天新菜不就下下來了?喝水。一個個的,抓螞蚱都能抓出花來。」王有財不耐煩道。

  何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嘴裡倒水,他倒是有些不理解陳小山和王有財拌嘴,在他看來,東極伙食已經比總場那邊食堂要好太多了。

  雖然單調點,最起碼每頓飯能見點葷腥不是。

  ……

  地鋤得差不多的時候,還有件喜事——東極的菜園子,終於可以收穫了。

  春尾種下的菜,伺候了兩個來月,澆水、拔草、追肥,王有財每天早晚蹲在畦頭看一遍,比看自己親孫子還上心。

  如今菜園子裡一畦一畦的菜,齊齊整整,每一畦都是他的臉面。

  王有財蹲在畦頭,先拔水蘿蔔。水蘿蔔這東西長得快,從下種到收穫不到倆月,纓子肥嫩,蘿蔔有雞蛋粗。他捏住蘿蔔纓子往上一薅——噗的一聲,蘿蔔帶著一蓬濕泥從土裡拔出來。在手裡轉一圈,纓子一擰掰掉,蘿蔔在衣裳前襟上一蹭,白生生脆生生的,陽光打在上面泛一層瓷光。他掂了掂:"這蘿蔔,涼拌。切成細絲,拿鹽殺一遍水,擱醋和白糖一拌——脆生。"

  小白菜長得也喜人,沒有完全成熟,但是現在要拔掉一部分間苗。密的地方拔掉一些,給剩下的讓出地方長,拔下來的嫩苗正好吃——梗還沒長纖維,一掐就斷,斷面滲出大滴的汁水。陳小山跟在王有財後頭幫他拔,結果用力過猛連著拔起來三棵不該拔的,被王有財拿蘿蔔纓子抽了一下手背。還有小蔥連根拔起,抖掉土,白白綠綠地捆成一把一把。

  架子上的菜還在長。

  豆角藤蔓已經爬到了架頂,開了一串串紫花,有些花蒂上已經坐了針尖大的小豆角,嫩得透明。

  黃瓜剛頂花帶刺,最大的才手指頭長,王有財湊近了端詳半天,又湊近了聞一聞——那股子清新的澀味。他自言自語:"再等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