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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湯豐年的調動

  六月十三號。

  總場收到了合江農墾局發來的文件。

  通信員從羅北騎了整整一天馬,到總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油布包裹往收發室桌上一擱,簽了交接簿,連口水都沒喝就去找馬號餵馬。收發室的老劉頭拿剪刀挑開油布上縫的麻線,借著煤油燈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抬頭,愣了一下,把整摞文件抱在懷裡,往場部辦公室一路小跑。

  孫耀宗還在辦公室。

  他桌上攤著各分場報上來的夏鋤進度表。韓景文坐在對面,就著同一盞煤油燈看一份總場機務連的配件申請,東方紅54的履帶銷子磨損嚴重,老周打了第三回報告了。

  老劉頭推門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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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長,政委。局裡來的文件,一摞。這份擺在最上面……」老劉頭把最上面那份抽出來擱在孫耀宗桌上,「您先看。」

  孫耀宗低頭掃了一眼文件抬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了。

  韓景文看見他的表情變化,放下手裡的配件申請,從老劉頭手裡接過剩下的文件,一份一份翻。

  「老劉,你去一趟豬場,把湯教授請到場部來。」韓景文說。

  「現在?」

  「現在。」

  老劉頭應了一聲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孫耀宗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擱在桌上,推到韓景文面前,韓景文沒接。

  「你直接說吧。」韓景文說。

  孫耀宗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裡,裡面菸頭堆成了小山。

  「這一份,」他用手指在文件上彈了一下,「《關於加強墾區排水渠系規劃建設的通知》。核心意思:今年春汛期間,多個分場出現耕地被淹、播種延誤的情況,局裡派人下去看了,結論是排水渠挖晚了——地翻了、種下了、水來了、渠還沒通。這份通知要求所有分場在秋翻地之前必須完成主幹排水渠的規劃建設,先排水後翻地,渠不通不翻地。後面附了一份排水渠規劃的技術標準,每條渠的縱坡比、底寬、邊坡比全寫進去了,是局裡技術推廣站和水利科一起出的。另外說一句,這份文件是政策研究室牽頭起草的。」

  「政策研究室。」韓景文皺了皺眉頭。

  「對。不是生產科,不是水利科,是政策研究室。」孫耀宗笑了笑,「政策研究室怎麼管起來排水渠了?」

  「巧了。」韓景文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面上,「這一份,《關於規範拖拉機田間作業與日常維護的補充規定》。也是政策研究室發的。」

  「核心就一條,每台拖拉機必須建立維護保養檔案,每日作業前後各檢查一次機油、冷卻水和履帶鬆緊,每月強制保養一次,配件消耗和更換記錄歸檔備查。後面附了一張保養項目清單,油濾、空濾、履帶銷子、驅動輪、導向輪,每一項都列了檢查周期。還有一句備註:有配件磨損超過原直徑三分之一必須更換,嚴禁帶病作業。嘿,這下老周的報告能批了。」

  孫耀宗把第三份文件拿起來。

  標題是《關於墾區技術幹部崗位調整的暫行規定》。

  他大概看了看,然後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抄送單位里照樣列了政策研究室。

  最後一份,也就是韓景文看的第一份。

  文件抬頭是《關於湯豐年同志工作調動的通知》。

  落款是合江農墾局人事處,蓋了紅章。正文很短,短到只有四行——

  經考察,確認東方紅農場湯豐年同志其專業能力對墾區生產建設有重要作用。經研究決定,將其調回合江農墾局技術推廣站工作,任畜牧技術科副科長(主持工作)。請於收到通知後十五日內到局人事處報到。原單位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或拖延。

  孫耀宗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總場的操場,月亮在雲層後面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豬場的方向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在楊樹縫隙間一閃一閃的。

  「畜牧技術科副科長。主持工作。」孫耀宗喃喃說道,「級別不高。但是意思很明白,這個人我們要用。」

  「級別不重要。」韓景文對文字更敏感一些,「重要的是『調回』。不是『借調』,不是『臨時抽調』,是正式調回。檔案關係跟著走。人事處的紅章文件。」

  「老孫,你把這些連起來看。」

  孫耀宗點了點頭:「排水渠,是生產上的事。拖拉機保養,是機務上的事。技術幹部調回,是人事上的事。湯豐年調令,是一個具體的人的安排。離秦局長回去才過了幾天?上面這一次手筆不小。」

  韓景文:「技術幹部調回,這份最不好寫。右派不右派的,沒人敢在文件上提這個字。但人家也沒提。人家寫的是『經考察確認其專業能力對墾區生產建設有重要作用的』,用的是『專業能力』和『生產建設』兩個詞。一字不提身份,一字不提帽子,只談業務貢獻。這份文字功夫,不像是人事處那幫人寫得出來的。」

  兩人正說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湯豐年推門進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褲腿卷到小腿肚,腳上還是一雙沾著豬糞的解放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領導,你們找我有事?」

  「湯老師,坐。」韓景文拉開一把椅子。

  湯豐年坐下來。

  孫耀宗把那份調令擱在他面前。

  「你先看。」

  湯豐年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眼鏡戴上。他看了很久,隨後把眼鏡摘下來,拿袖口擦了一下鏡片。然後他站起來,把文件放在桌上,對著孫耀宗和韓景文微微鞠了一躬。

  「湯老師你這是——」韓景文趕緊站起來。

  「孫場長,韓政委,」湯豐年直起腰,聲音有點發緊,「這份調令,我知道你們二位在背後做了不少工作。我來東方紅這幾年,沒被為難過,沒被批過……這些事擱在別的地方,不太容易。」

  他說得很誠懇,孫耀宗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跟韓景文對視了一眼。

  「咳咳,湯老師,」孫耀宗想了像,「你剛才說的這些……這個……我和韓政委確實做過。去年冬天我給上面打過一份報告,內容就是你在豬場搞的冬季仔豬護理技術。報告交上去了,一直沒有回音。我以為石沉大海了。不過這些跟你今天收到的這個通知應該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湯豐年愣了一下。

  「那份報告是去年冬天的事,上報的是生產科。」韓景文接過話頭,「今天這份調令,落款是人事處,抄送單位里有政策研究室。我們在基層能做的事有限,頂多就是寫份報告往上報,並且也起不到什麼用,真要拍板還是上面有人關注到你了,老湯,你想想政策研究室有沒有認識的熟人?」

  湯豐年皺了皺眉頭,他本來以為是眼前這兩個人幫他辦的。

  但他在北大荒也沒有別的關係,總場場長和政委就是他認識的最高級別的領導了。

  如果不是他們,那是誰?

  「我不認識政策研究室的人。」

  「我們也不認識。」孫耀宗嘆了口氣,「不過反正是好事,報告裡面催的緊,老湯你需要什麼幫忙的,我和老韓這段時間全力幫你解決。」

  「我一個糟老頭子,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行李打包也就走了,就是我走了以後,豬場那邊怎麼辦?」

  「我已經想過了。」孫耀宗說,「從一分場那邊調個人過來。一分場有個飼養員老魏,養過幾年豬,經驗不如你,但日常管理沒問題。」

  「老魏這個人,」湯豐年想了想,「我見過一回。性子好,幹活也踏實,不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面露難色。

  「湯老師你有話直說,或者你有什麼推薦的人也可以提出來?」韓景文道。

  「沒沒沒,我就是擔心何東這孩子,」湯豐年表情有些侷促,「你們也見過。他底子不壞,養豬的技術也學到手了,但性子野。我在豬場的時候,每天盯著他,他還有個人壓著。我一走,換老魏來——老魏管不了他。何東那種脾氣,他認的人他什麼都聽,不認的人他一句話都不跟你多說。萬一他跟別人起了衝突……他之前打架那事,你們也是知道的……」

  孫耀宗挑了挑眉頭:「何東是農場的人,人事關係掛在總場,也不能跟著你調回合江啊。」

  「不是場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湯老師,你的意思是,你希望何東繼續有人管著。」

  「對。」湯豐年點了點頭,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藍布中山裝的衣角。煤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微微晃動。

  韓景文和孫耀宗對了個眼神。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個主意。」韓景文笑了笑。

  湯豐年抬起頭來。

  「我認識個厲害的,絕對能管住何東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