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東極分場上樑的日子。
那根紅松房梁在地上躺了幾天,刮淨了樹皮,兩頭砍好了榫口,松脂凝固成琥珀色的珠子粘在木紋上,太陽一照亮晶晶的。九米多長,筆直筆直的,從樹根到樹梢沒一個彎。
八個人分兩邊蹲下,牛滿倉和郭大勇在前頭,劉大柱和趙二桿子在中間,其餘四個人在後頭。麻繩在房樑上繞了三圈,繩頭搭在肩膀上。
「起——」
老楊喊得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八個人同時發力,房梁離地。趙德柱站在牆基上,看房梁一點一點升起來,松木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十幾天前這根木頭還站在老林子裡,現在它要變成一座房子的脊梁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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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升到牆頂的時候出了個小岔子——東頭高了兩寸,榫口對不準。老楊沒慌,把麻繩往自己這邊扯了半把,牛滿倉在底下吼了一聲「往西偏——」,八個人踩著碎步挪了小半步,榫口咔噠一聲咬進了牆頂的榫槽里。
「好!」老楊把手裡的斧頭往牆板上一拍,「正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郭大勇把麻繩從肩膀上扯下來,仰頭看著架在四面牆頂上的房梁,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劉大柱在旁邊拿袖子擦汗,汗水和松脂混在一起,在臉上抹了一道黃印子。
許小曼從許金泉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根紅布條,是她從自己的一個小褂子上撕下來的,反正小孩子長的快,那個小褂子明年也穿不上了。
許金泉把許小曼抱起來,走到房梁底下,把紅布條遞給趴在樑上的陳小山。
陳小山接過麻繩的時候手有點抖,他把紅布條系在房梁正中間。風一吹,紅布條在松木的顏色上飄起來,像一小朵紅色的花。
許小曼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問許金泉:「我的布條會一直在上面嗎?」
「會。」許金泉說。
「那梁在多久?」
許金泉看了看老楊,老楊把斧頭杵在地上,說:「紅松的梁,苔蘚塞縫,樺樹皮鋪頂,保養好了五六十年不成問題。」
「五六十年是多久?」
「就是——」許金泉想了想,「你長到秦爺爺那麼大的時間。」
「那爸爸……」
許金泉笑著捂住了她的嘴。
許小曼也就不再問了,她看著房樑上的紅布條,懵懵地點了點頭。
房梁落穩之後,剩下的活就快了。
樺樹皮一張壓一張從屋脊往兩邊鋪,接縫處疊了三層,釘子不夠用削了柞木楔子代替。樺樹皮上面抹一層黃泥,黃泥里摻了鍘碎的乾草,王有財拿手試了試稀稠——太稀了乾裂,太稠了鋪不開,得剛好能在手指縫裡擠出來但又不往下滴。
盤炕的活比鋪屋頂還講究。四間房,堂屋靠北牆一個灶台,左右兩間睡房各盤一鋪大炕,灶台的火道通著兩鋪炕,冬天做飯順便暖炕,不費柴。
老楊負責砌炕洞,炕洞得拐三道彎,煙走彎路散熱量才均勻。王有財負責抹炕面,黃泥里得摻碎麥秸,抹平了拿搪瓷缸子底反覆壓光,壓到表面反光才算完。兩個人在炕邊蹲了一下午,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灶台是最後收的。
王有財全盤掌刀,兩口鐵鍋一左一右嵌在灶面上,中間留一個添柴口,灶膛底下掏了灰坑,煙道分兩路通到兩鋪炕里。他拿黃泥把灶面抹得溜光水滑,最後用手掌在灶面中間拍了一下。
「明天早上生火試灶。要是煙不倒灌、炕都熱得勻,這灶就算成了。」
收工的時候太陽剛好沉到老林子頂上。
趙德柱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座從荒原上長出來的房子,四面松木牆,苔蘚填縫,房頂的樺樹皮上壓著一層黃泥,黃泥里摻的碎草在夕陽里泛著毛茸茸的金光。
許金泉站在他旁邊,把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扇了扇風。他那頭捲毛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老許,這房子真不孬。」趙德柱說。
「誰說不是呢。」
今晚的篝火是在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點的,比平時堆的柴高了一倍。
松木劈柴燒得噼里啪啦,火星子往上躥,跟滿天的星星攪在一起。
陳小山端著一碗高粱米粥,坐在新房子的門檻上。門檻是今天下午剛裝上去的,木頭還是新茬,坐上去有點硌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頭——灶台是涼的,炕是光的,牆縫裡的苔蘚還沒幹透,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松脂和濕泥混在一起的青澀氣味。
這個味道讓他想起四川老家,雨後山坡上的松樹林也是這個味道。他把粥喝完,用袖子擦擦嘴角。
「明年開春,這個味道就散乾淨了。到時候這房子裡只剩下煙火味和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