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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動工

  備料備了整整四天。

  到第四天傍晚,營地東邊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圓木山,,根根去完枝椏、刮淨樹皮,粗的兩人合抱,細的也有小水桶粗。石頭碼了三大堆,毛石、碎石分開堆,夠壘三條牆基還有富餘。土坯在南坡曬了四天,黃泥里的草碎被太陽曬成了淺金色,拿手敲一敲,梆梆響。苔蘚裝了滿滿六個麻袋,堆在地窨子牆根底下陰著,吉若說不能曬,曬乾了發脆,塞牆縫不嚴實。

  樺樹皮是李明遠帶著人一張一張從倒木上扒下來的,疊得整整齊齊,面上壓了塊毛石,怕風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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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金泉叉著腰站在地基邊上,看著這堆東西,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老趙,我跟你說,我經手的蓋房也有五六回了。沒有一回備料備得這麼齊整的。六麻袋苔蘚,你見過哪個分場蓋房子塞苔蘚的?都是黃泥糊牆縫,幹了裂縫、冬天灌風、第二年春天再糊一遍。」

  「那是他們不知道苔蘚好用。」趙德柱蹲在地基邊上,拿一根細麻線拉對角線,眯著一隻眼瞄了瞄,「吉若說他們鄂倫春人的撮羅子就是苔蘚塞縫,冬天外面零下四十度,裡面燒堆火就能睡人。咱蓋的是圓木房,比撮羅子厚實多了,再塞上苔蘚,過冬足夠了。」

  「要是真有效果,我們以後蓋新房也這樣整。」許金泉點點頭。

  次日。

  高粱米粥在大鍋里翻滾,貼餅子烙了一摞又一摞。

  考慮到大傢伙這幾天吃蛋吃的比較多,下飯的菜是一大盆咸蘿蔔條,裡面足足淋了半瓶香油,蘿蔔條是四分場帶過來的,醃的時間不長,鮮嫩脆爽,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全是筷子碰搪瓷缸子的叮噹聲和咀嚼聲。

  大家都知道今天要動真格的了。

  前幾天備料雖然累,但那是準備。

  今天是正式蓋房,房子的好壞從今天開始一點一點定下來,誰也不敢馬虎。

  吃完早飯,老楊先扯著嗓子把所有人集合起來。

  他今天手裡沒拿斧頭,拿的是一根三尺長的細麻繩。

  這是他的"尺子"。

  「今天頭一天,我不求快。求穩。」老楊蹲在地基邊上,拿麻繩在地基石頭的頂面上比了比,「第一層圓木是整座房子的底。底不正,牆就是歪的,梁就架不穩,房頂早晚得塌。所以今天上午誰也別想著趕工,每一根圓木往上放的時候,都得拿我這根繩子量一遍。四面的對角線必須一樣長,差一指都不行。」

  「明白!」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老楊站起來,把麻繩往脖子上一掛:「那就上人。從靠東牆基的松木開始。」

  第一根圓木是最粗的那一批里挑出來的,筆直,長度剛好。八個人分兩邊蹲下,四隻手扣著圓木的底面,牛滿倉喊了聲「起——」,八個人同時發力,圓木離地。老楊站在地基石上指揮方向,聲音不高但很穩:「往左半寸。再往左。好——慢放。慢放。停。」

  圓木落在第一層石基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不脆。杉木和毛石接觸的地方悶悶的,像錘子砸在夯實的地基上。老楊蹲下去用手摸圓木和石頭的接觸面,摸了一圈,站起來點了點頭。

  「第二根。西牆基。」

  到第二根圓木往西牆基上放的時候,出了個小岔子。

  靠西頭那根圓木榫口砍得稍微大了半指,架上去之後榫口跟下面那根圓木的榫頭之間有道細小的縫。老楊蹲在那兒看了半天,拿斧頭背敲了敲圓木,紋絲不動。

  「這根誰砍的榫口?」

  「我。」趙二桿子舉了下手,聲音有點虛,「昨天下午快收工了,我趕著多出一根木頭,斧頭揮得急了點。」

  老楊看了他一眼,沒發火,只是把斧頭拿過來,從地上撿了塊剩下的松木邊角料,比著榫口的大小削了個楔子。楔子削好了,他用斧背把它楔進榫口縫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行了。縫是填上了。但你們記住了,榫口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就得墊楔子,楔子是死的,木頭受潮受干會動,楔子不動,到時候榫口容易裂。小了更不行——硬砸進去木頭吃著力,過不了一個冬天就得炸縫。」老楊拿斧頭柄敲了敲那根圓木,「二桿子,接下來再砍榫口,你給我比著麻繩慢慢砍,比別人多量一次。」

  「是。」趙二桿子臉有點紅,但語氣認真。

  太陽越來越高,地基上的圓木一層一層往上壘。

  壘牆用的是老楊教的「燕尾榫」——圓木兩頭的榫口砍成梯形,上寬下窄,上面那根圓木往下一坐,梯形榫頭剛好卡在下面那根圓木的梯形榫槽里,越壓越緊。這個榫法趙德柱前世見過,知道是好手藝,但老楊能在沒有任何圖紙的情況下憑經驗砍出來,還是讓他高看了一眼。

  壘到第三層的時候圓木已經開始高了,人得站在第二層圓木上往下遞材料。陳小山輕,被分配在上面接圓木,踩在圓木牆上左一腳右一腳,穩得跟走平地一樣。

  壘到第五層的時候,吉若帶了幾個人往牆縫裡填苔蘚。苔蘚是陰乾過的,不脆不碎,塞進圓木之間的縫隙里用削尖的木楔子壓實了,既防風又不吸水。吉若干這個活的時候特別認真——他蹲在牆邊,把苔蘚捏成一個個小團,順著圓木之間的縫一個一個塞進去,木楔子往裡敲的時候輕一下重一下,跟釘鞋掌似的有節奏。

  太陽升到正午,天色最亮的時候,東極的第一層圓木終於在四面牆基上全部落穩了。

  老楊拿麻繩量了對角線——東牆和西牆的對角線、南牆和北牆的對角線,用麻繩繃直了比了三次。比完最後一根他站起來,在圓木上輕輕拍了一下。

  「正正好好。沒偏。」

  牛滿倉在牆基旁邊蹲著,拿手摸了摸第一層圓木的樹皮面,粗糙的松鱗硌著他的手掌,但他摸得很仔細,像在摸一件剛從窯里取出來的瓷器。

  「額在陝北老家的房子也是木頭壘的,但那是土坯牆,木頭是柱子,不是牆。」他站起來,看著老楊,「楊師傅,你這手藝是真的好。」

  老楊嘿嘿笑了一下,沒說別的。

  「歇工!」許金泉在灶台那邊喊了一嗓子,「吃飯!你們不餓我看著都餓!」

  午飯是王有財的手藝,燉魚,魚是趙德柱起了個大早去河裡打的。野蔥炒鴨蛋,這兩天炒蛋不像前兩天那麼豪橫了,王有財數著數做的,一人一勺,誰多誰少都差不多。

  貼餅子和野菜湯管夠,野菜湯里放了不多的鹽,幹了一上午活的人端起來就往嘴裡倒。

  牛滿倉和郭大勇端著各自的搪瓷盆並肩坐在一根還沒用的圓木上。牛滿倉盆里的餅子堆成了小山,郭大勇不甘示弱,把自己的餅子也摞起來,故意比牛滿倉的高了一塊。

  下午接著干。

  壘牆速度快了些,因為地基平了,上面的圓木一層一層往上碼,燕尾榫咔咔地咬合,老楊在每個拐角處多打了一根木釘——削尖的柞木楔子,敲進圓木和圓木交錯的角里,把兩面牆鎖死在一起,推都推不動。

  到收工的時候,東西兩面的牆已經壘到了六層,差不多一人高了。南北牆因為要留門窗洞口,壘得慢些,但也到了四五層。老楊收工前又拿麻繩量了一遍,四個拐角還是直角,壁立得正正的,不偏不斜。

  東極分場的篝火點起來,王有財和小韓在臨時搭建的土灶台邊忙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穿過南坡,融進炊煙里。

  空氣中充斥著松木和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切都在正軌上。

  趙德柱往嘴裡塞了一卷旱菸,劃火柴的時候忽然想起許小曼上午畫的一張畫,東極分場四個字歪歪扭扭的,房子畫得跟火柴盒一樣大,小人在房子前面咧著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