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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砍樹

  老楊把人分成三組的時候,說得輕巧。

  真幹起來,誰都知道砍樹是最難的。

  北坡的老林子離營地三里地,路倒不遠,但進林子之後沒路——塔頭草、倒木、藤蔓絞成一片,人走都費勁,更別說把幾丈長的圓木扛出來。老楊挑人時,把有伐木經驗的四分場戰士全歸到自己這組,吉若也主動報了名。

  「眼神好,知道什麼樹能用。」

  陳小山也在這組。他力氣不大,但身子輕、動作靈,上樹綁繩子這套活別人幹不了。牛滿倉本來想去搬石頭,他覺得自己力氣大,搬石頭正合適,但老楊把他要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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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樹不缺力氣大的。缺扛樹扛到一半還能接著走的。」老楊說。

  砍樹組十二個人扛著斧頭、大鋸和幾捆麻繩,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老林子。太陽被樹冠濾成一片一片的金綠色碎塊,落在人肩膀上像碎玻璃。林子裡的蚊子比營地那邊凶得多,往人耳朵眼裡、領口裡、袖口裡鑽。

  「啪!」「啪!」「啪!」拍打聲在林子裡此起彼伏地響了十幾下。

  陳小山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攤開手掌一看,蚊子屍體旁邊還有一道血印子。

  「乖乖,這裡的蚊子比雁窩島的還大。」陳小山說。

  「雁窩島的蚊子多。」吉若嘆了口氣,「這裡的蚊子大。不是一個品種。」

  老獵人夏天鑽林子也頭疼。

  老楊看了大家一眼。

  這群人光顧著拍蚊子,鋸條還沒挨著木頭。

  「行了,先別拍了。拍不完。」他把斧頭往地上一杵,「得想個法子。這麼下去樹還沒砍一棵,人先被蚊子抬走了。」

  「有啥法子?」郭大勇撓著胳膊,手背上已經被自己抓出了好幾道白印子,「這地方蚊子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法子倒是有。」老楊蹲下來,從地上攏了一小堆枯枝和半乾的苔蘚,拿火柴點著了。枯枝著了以後他把火苗吹滅,只讓底下的苔蘚慢慢悶燒,一股濃烈的白煙從火堆上升起來。松針和濕苔蘚混在一起燒出來的煙又嗆又厚,在林子裡沒風的地方慢慢瀰漫開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蚊子果然往後退了。

  煙的範圍之外蚊子還在嗡嗡轉,但煙罩住的地方蚊群明顯稀了,剩下的幾隻也不敢落下來。

  「這也是土法子。」老楊拿袖子擦了把被煙燻出來的眼淚,「煙越大越好。濕苔蘚加松針,這兩樣老林子裡多得是。煙裡頭有松脂味,蚊子怕這個。你們一人攏一堆,別燒明火,悶著冒煙就行。」

  大家紛紛蹲下來攏煙堆。一時間老林子裡升起了七八柱白煙,松脂燃燒的刺鼻氣味混著濕苔蘚的水腥氣,把林間空地熏得跟烽火台似的。

  煙濃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人被嗆得直咳嗽流淚,但蚊子確實少了。偶爾有幾隻悍不畏死的穿過煙幕衝進來,還沒落穩就被一巴掌拍扁。

  「咳咳咳——管用是管用,就是費眼淚。」陳小山揉著眼睛。

  「費眼淚也比獻血強。」郭大勇往自己那堆煙里又加了一把濕苔蘚,煙柱子騰地粗了一圈。

  老楊站起來,看著這一片煙燻火燎的場面:「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你們也別把煙堆弄太大……咳咳……媽的都看不見人了。」

  「幹活幹活!」

  他走到一棵兩人合抱的紅松前面,仰頭看了看樹冠。

  這棵樹他昨天就看過了,樹幹筆直,從樹根到第一個分叉足有五六丈高,樹皮上的松鱗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這棵怎麼樣?」老楊回頭問吉若。

  吉若繞著樹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樹幹,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

  「沒空心。」他站起來,看了看樹冠的朝向,「樹梢朝南偏東,砍的時候從北面下斧。」

  「有數。」老楊回頭衝著拿大鋸的兩個戰士一招手,「上!」

  這棵松樹最後被選定為房梁,九米多長,筆直筆直的,卸完枝椏之後樹幹的粗細勻稱得像是車床上旋出來的。

  上大鋸的時候,鋸條卡在樹幹里拉不動,老楊在鋸縫裡塞了塊木楔子,吆喝了一聲,兩頭的戰士同時發力,鋸條重新咬進木頭裡,松脂和鋸末一起往外濺。

  「吱嘎——」

  樹倒的時候,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十幾步。紅松巨大的樹幹斜著往南邊倒下去,砸在底下的小樹上,發出一聲悶雷似的巨響,驚得林子裡的鳥轟地飛起來一片。

  郭大勇站在倒地的樹幹旁邊,拿手比了比直徑。

  「我的老天,這麼粗。這得多少人抬?」

  「額覺得得八個人抬。」牛滿倉蹲下去,拿麻繩套住樹幹的一頭,在肩膀上試了試分量,「八個人抬得動。你那邊繩頭紮緊點,別走半道鬆了柱頭,人全摔溝里。」

  「知道了,來幾個力氣大的!」

  郭大勇揮了揮手。

  其他人也沒閒著,陳小山往手心吐了兩口唾沫,三躥兩跳地攀上了旁邊一棵稍細些的落葉松,腰間別著一捆細麻繩。

  他在枝椏間找准位置,把繩子系在一根粗枝上,另一頭扔下來讓底下的人拉。這是控制樹倒方向用的——吉若說了重心朝哪邊,砍的方向就得避開那一邊,但萬一風向突然變了,繩子一拉能借點力,不能讓樹往不該倒的地方歪。

  「這娃子爬樹跟猴子一樣。」老楊仰頭說了一句。

  「四川出來的兵,啷個不會爬樹!」陳小山的聲音從樹冠里傳下來,人已經騎在一根大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