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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偷莊稼

  四分場這幾天熱鬧得像過年。

  準確地說,比過年還熱鬧。

  過年也不過吃吃喝喝,天還冷的人直打顫,現在是搶名額,搶的是去東極分場幫工蓋房的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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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金泉把通知貼在食堂門口的那天早上,不到半個時辰,報名的人就排到了食堂外面,隊伍拐了個彎一直延伸到曬場上。

  許金泉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捏著報名表,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頭,心裡又好笑又好氣。他手底下攏共七八十號人,刨去春耕收尾必須留的人手、後勤、炊事班、機務值班,能調出去的壯勞力撐死了二十個,也就是最開始和趙德柱商量的人數。

  但報名表上已經寫了四十多個名字,還在往上加。

  「都別擠了!」許金泉把報名表舉過頭頂晃了晃,「二十個人!就二十個!你們擠破頭也沒用——我按名單挑,不按排隊順序!」

  隊伍里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

  「許場長你說啥也得讓我去!」郭大勇從隊伍中間擠出來,肩膀一橫擋在許金泉面前。上次偷開拖拉機闖禍的東北兵,這幾個月在四分場老實幹活,表現不錯,那股莽勁兒能把人沖個跟頭,「我跟趙場長有交情!他知道我叫郭大勇!」

  「他就記得你闖過禍。」許金泉頭也不抬。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郭大勇急了,「我現在技術好得很!再說趙場長說了——頓頓有肉!」

  隊伍里又是一陣騷動。

  說白了,要是白幹活,可能沒人報名,但是加上伙食好這個條件,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拿什麼管夠啊?不會是吹牛的吧?」有人問。

  「不知道。但趙場長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說管夠,那就肯定管夠。他不會在這種事上吹牛。」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

  東極趙場長的名聲在這一畝三分地也是有點說服力的。

  「我上次去屯子裡,聽人說趙場長是龍王轉世,說不定他有點法子。」

  「真的假的,這麼邪乎?」

  「許小曼!」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許金泉扭頭一看,他閨女正踮著腳站在隊伍尾巴上,手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快六歲的許小曼,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踮著腳還沒旁邊大人的腰高。

  「你來幹什麼?」許金泉把筆放下走過去。

  「我也要報名。」許小曼把那張紙塞進許金泉手裡。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許小曼 去東ji』,『極』字不會寫,畫了個圈。

  許金泉蹲下來,看著那張紙條,嘴角抽了抽。

  「你去了能幹什麼?」

  「我會遞磚。」

  「磚比你腦袋還重。」

  「我去給他們送水。」

  「你能送多少水?你敢送他們也不敢喝啊……」

  許小曼想了想,小眉毛擰在一起,顯然在絞盡腦汁想自己還能幹什麼。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可以在旁邊喊口號!給你們加油!」

  站在旁邊的郭大勇朝許金泉擠了擠眼睛。

  許金泉瞪了他一眼,郭大勇立刻縮回去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

  「一塊去一塊去!」

  「打東極老地主的秋風!」

  「你去玩幾天可以,不算名額,算編外。」許金泉站起來揉了揉許小曼的頭髮。

  許是這段時間春耕沒人管小丫頭吃飯,小丫頭最近好像瘦了點。

  「編外是啥?」許小曼問。

  「就是不算人。」

  「為啥不算人?」

  「你本來就算小屁孩。」許金泉把她往外推,「行了別搗亂了,我忙著呢,郭大勇你負責把她送回去。」

  「別啊場長我還在排隊——」

  「排完了。你被錄上了,到時候干不好我找你算帳!」

  「我的天,我這就去這就去——」

  郭大勇喜哄哄地拉著小丫頭跑開了。

  人群炸了。

  「憑什麼他去啊,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就是就是。」

  許金泉眉頭一擰:「都他娘的閉嘴,找你們是去幹活的,以為是春遊嗎?身體條件好,有一技之長的優先!」

  隊伍重新安靜下來,許金泉開始從頭篩選名單。

  二十個名額看著多,實際上要挑的人很明確——身板硬朗、幹活實在、最好還是會點木工瓦工的。要是找了群好吃懶做的去東極,趙德柱不說,他這張臉都抹不開。

  正拿筆在名單上畫圈的時候,通訊員小馬從大院門口跑進來了。跑得氣喘吁吁,帽子都歪了,一看就是一路沒停。

  「場長!電話!總場打來的,韓政委,叫你親自接!」

  許金泉趕緊放下筆,小跑了過去。

  「老許?」韓景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嘶啞——一聽就是打了太多電話嗓子都啞了。

  「韓政委,啥事?」

  「檢查組。合江農墾局春耕檢查組,從羅北出發了,走的是北邊官道往東。你那邊有沒有見到生面孔?」

  「沒有。今兒一上午都在忙。」許金泉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菸捲,「怎麼,檢查組不去總場?」

  「這一次是『隨機抽點,不提前通知。」韓景文的聲音乾巴巴的,「他們可能直接下分場。一二場在西邊,應該碰不上。你們三分場四分場東極,在東邊官道沿線上。很可能朝你們那邊去了。老孫已經派老周去三場救火了。你這邊做好迎檢準備。地塊、台帳、後勤、伙房,你心裡有數。」

  「明白。」許金泉把菸捲叼在嘴裡,「地里的活基本收尾了,苗情不錯。台帳我一直管著,沒問題。伙房——」他往外看了一眼食堂方向,「韓師傅今天中午做的是燉豆腐,不夠場面。我讓他加點菜。」

  「行。東極那邊你能聯繫上嗎?」

  「得派人跑一趟。沒電話。」

  「那你派人去。告訴趙德柱檢查組可能在路上了。讓他把該準備的準備一下,這次是副局長帶隊,馬虎不得。」

  「保證完成任務!」

  許金泉放下電話,把菸捲點著了吸了一口。

  報名去東極的人還在食堂門口聚著沒散,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吹牛。有人扛著鋤頭剛從地頭那邊回來。有人趕著馬車要出去,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活,到處都是動靜,這是他許金泉經營了一年的分場,井井有條,熱火朝天。

  檢查組來就來吧。

  他掐了煙,正打算出去跟韓師傅商量中午加菜的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四分場平常就熱鬧,人來人往,吆喝聲不斷。但這次的嘈雜不一樣,裡面有呵斥聲、有推搡聲、還有一個陌生人大聲說著什麼。

  許金泉對聲音敏感,他放下煙,快步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場景讓他眼皮跳了一下。

  劉大柱和趙二桿子正一左一右押著一個陌生中年男人往院子裡走。

  那男人被兩人揪著胳膊,衣服上蹭了一大片泥,草帽歪到一邊,露出半張黑紅的臉。但他沒掙扎也沒害怕,反倒笑眯眯地回頭看著押他的兩個人。

  劉大柱臉上掛著立功後特有的亢奮表情。

  他看到許金泉出來了,腰杆挺得更直了,嗓門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場長!報告場長!逮了四個破壞莊稼的,在地頭逮的!鬼鬼祟祟蹲在地里不知道幹啥,讓我們全按住了!」

  許金泉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還沒來得及問話,後面又出現幾個人。第二個偷莊稼的是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正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鏡片,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第三個被押著的是個矮胖的,皮帶勒在圓滾滾的肚子上,肚子一挺一挺地跟著走,看起來比較順服,完全沒有掙脫的意思。

  在三人後面,還跟著個乾瘦的年輕人,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灰布制服,背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沒有被任何人押著,但他看著同伴們被押走的場面,臉上掛著一種「不知道該不該說我認識他們」的尷尬表情,嘴角抿得緊緊的,顯然是憋著笑。

  許金泉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