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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春耕檢查組

  六月初的總場大院,亂得像個剛挨了一炮的指揮部。

  孫耀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桌子報表,左手夾著一根卷好的旱菸,右手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半空已經有一陣子了,紙上那行字寫到一半,他不知道下面該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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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有人在大喊老孫頭調馬車,有人在爭論哪輛板車先裝,有人在吆喝供銷社這個月的煤油配額怎麼還沒下來。

  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灌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旱菸燒到了手指頭他才反應過來,罵了一聲,把菸頭摁進一個斷了把的搪瓷缸子裡。

  門開了。

  韓景文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剛送到的文件,臉上那個表情不太妙。

  韓景文這個人平時喜怒不形於色,方方正正的臉上永遠掛著政工幹部標配的沉穩表情。但跟他搭檔了一年多,孫耀宗已經學會從他的眉毛高度判斷事情好壞。今天眉毛比平時高了半寸。

  「又怎麼了?」

  「你先把你手裡的事放一下。」韓景文拉了把椅子坐下。

  「放不了。春耕收尾的報表還沒審完,一分場報了四百二十畝,二分場三百八,三分場到現在還沒報上來。」孫耀宗用手指頭戳了戳桌上那疊報表,「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我發現三場這個老徐,每次報帳都比別人慢三天。上報不及時,出了事才知道。這不是第一回了。」

  「三場的事先放放,有個更急的。」韓景文把手裡那份文件放到桌面上,壓在那些報表的上面,「合江農墾局下了通知——春耕檢查組明後天到咱們農場。」

  孫耀宗表情一變。

  「來多少人?」

  「四個。組長是秦副局長,組員一個生產科的沈幹事,一個政治處的吳科長,一個後勤股的劉股長。」

  「秦副局長親自帶隊?」孫耀宗把蘸水筆擱下了,「往年春耕檢查組最多來個科長,今年怎麼副局長下來了?」

  「說是今年局裡換了新班子,要全面摸底各農場的春耕生產情況。」韓景文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一段文字,「你看這裡,隨機抽點分場實地檢查,不提前通知。」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隨機抽點」四個字,意味著檢查組不按農場安排的路線走,自己想去看哪個分場就看哪個分場。

  「不提前通知」更狠,意思是他們可能直接繞過總場,先下分場,看完了再到總場來匯總。

  這種檢查方式孫耀宗在朝鮮戰場上見過,上級突然出現在前沿陣地,不打招呼不看匯報材料,直接用眼睛看。

  「能不能把檢查組留在總場?」孫耀宗問,「哪怕留一天。咱們給秦副局長匯報一下總體情況,然後安排車馬送他們去一分場,一分場最近,條件最好,伙房有正經廚子,宿舍有火炕,去了看看地塊看看苗情,吃頓飯,肯定滿意。看完一分場再送回來,兩天搞定。」

  「文件上都說了不提前通知。」韓景文又重複了一遍,「這不是建議,是規定。局裡要的是真實情況,不是咱們布置好的情況。」

  「問題是三分場的情況……」

  孫耀宗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了。

  三分場春耕之前剛鬧過一次病號,七八個人上吐下瀉折騰了好幾天;東北角那片新開地翻到一半發現底下是石頭底,翻不下去,臨時改道要多花半個月。

  三場的問題不是人不好。三場場長老徐是個好人,老實,吃苦,但就是霉運纏身——別人翻地碰不到石頭底他碰到了,別人春耕期間不鬧病號他偏偏趕上個集體拉肚子。

  「我不擔心一二場。」孫耀宗把旱菸重新卷了一根,點著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一

  場是咱們的門面,地種得好,管理也規範,檢查組去了肯定好評。二場老沈那邊人多,

  春耕進度在五個分場裡排前面——就是衛生差點,但問題不大。四場許金泉那邊,也

  不用擔心,小許是穩當人,心裡有數。就怕檢查組把五個分場挨個走一遍。三場和東極

  都經不起細看。」

  「我倒是覺得東極不錯,」韓景文說,「五分場那邊前段時間來看電影,趙德柱來找我匯報過一次,情況聽說不錯,他是個能幹的。」

  「主要是東極情況特殊嘛,這個點當時設的時候本來就沒想著按照正常分場,充其量就是個排頭兵,沒想到今年他們挑起不小的擔子。」孫耀宗嘆了口氣。

  韓景文還沒來得及接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田算盤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似乎比平時更加愁苦。

  「場長,政委,通訊員剛從羅北回來了。」

  羅北鎮有合江農墾局的一個辦事處。通訊員去羅北送材料,按理說明天才回來。提前回來了,說明帶了消息。

  「說了什麼?」孫耀宗站起來。

  「檢查組已經出發了。」田算盤咽了口唾沫,「早上六點從羅北走的,走的是北邊的官道,往東去了。」

  「往東?」韓景文刷地站了起來。

  從羅北往東走,會依次經過三分場、四分場,然後是東極分場。不經過總場,也不經過一二分場。檢查組走的路線——具體是去了東邊的哪一個分場,還是挨個全走?沒人知道。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孫耀宗不說話了。旱菸在他手指間慢慢燒,菸灰落在地面上,他也沒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派幾個人去三場看看情況。」

  韓景文想了想:「要不然我親自去吧。」

  「你去肯定不合適。」孫耀宗搖了搖頭,「就讓老周去吧,隨便安個正經事在他頭上。」

  田算盤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孫耀宗重新坐下來,又卷了一根旱菸。韓景文看著他卷,卷了半天卷的歪歪扭扭的。

  「不對。」孫耀宗忽然把煙紙往桌上一拍,「光派老周去不夠。你現在給四場掛個電話,許金泉那邊有電話。」

  「跟小許說什麼?」

  「讓他往東極跑一趟。腿著去,騎自行車也行。告訴趙德柱檢查組可能在路上了,讓他把地頭整理整理,把該準備的準備一下。趙德柱這個人能力強,性子直,不見得會搞迎接那一套。」

  韓景文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孫耀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來回跑動的身影,有人扛著麻袋去倉庫,有人拎著油桶去加油,有人蹲在板車旁邊抽菸邊聊天。總場大院永遠是熱熱鬧鬧的,一百多號人,聲音永遠不停。

  他想起過年時候見到的趙德柱,個頭高,音量足,眼神堅毅。

  「去東極說不定還是好事。」他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