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從這四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嘴裡一陣陣發苦。
這四個人,黑紅臉的那個雖然一身泥,但站著的姿勢是那種長期被人叫「首長」的姿勢;戴眼鏡的那個身上帶著一股技術幹部的味兒,矮胖的不用說,看那肚子和嘴——不是後勤就是伙食,乾瘦年輕人背著帆布包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但又不慌的樣子——這是機關里最年輕的隨員。
許金泉腦子裡閃過韓景文剛才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檢查組可能去三分場——也可能順官道繼續往東。」
順官道繼續往東。
四分場就在官道邊上。
許金泉閉了一下眼睛。
兩秒鐘後他睜開——面前這些人都還在,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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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長!要不要先把他們送到總場——」劉大柱正在興頭上,嗓門蓋過了院子裡的所有動靜,根本沒注意到許金泉的臉色已經從正常色變到土灰色。
「閉嘴。」許金泉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劉大柱的舌頭上。然後他轉向那個黑紅臉的中年男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人先開了口,還舉著一隻沒被按住的手朝許金泉揮了揮。
「你是這個分場的場長?」那人把歪掉的草帽自己正了正,「你好你好——沒事沒事,你們的人警惕性很高,這個值得表揚。真值得表揚。」
黑紅臉上全是泥,皺紋里都是土,但不惱不怒,眼睛亮得很,反而像在憋什麼壞笑。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知道我們是幹啥來了吧,我叫秦濟川。」黑紅臉自己報了名字,然後指了指身邊那個戴眼鏡的,「這位是局生產科沈實沈幹事。」又指了指後面那個矮胖的,「這位是局後勤劉德順劉股長。」最後指了指站在最後那個乾瘦年輕人,「這是我們生產科的小周。」
許金泉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發軟。
秦濟川。
合江農墾局副局長。
正兒八經的副局級幹部,在整個合江地區排得上號的人物。
此刻正被劉大柱和趙二桿子一左一右押著。
「秦——」許金泉張了張嘴,「秦副局長——」
「老秦。叫我老秦就行。都當兵出來的,別整那些虛的。」秦濟川把草帽摘下來扇了扇風,「你們這個分場,不錯。我在官道邊上走了一圈,地里的苗出得齊整,排水溝挖得也利索。就是你們這警惕性確實太高了,我就蹲下看看苗長的怎麼樣,還沒說話呢,這幾位同志就——」
「我們是怕人偷莊稼。」趙二桿子在旁邊插了一句。
他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抓的是誰。
「你閉嘴。」許金泉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然後轉向秦濟川,臉上的表情努力調整成「歡迎檢查組」的模式,「秦副局長——秦組長——幾位領導,這個——是我們底下人太莽撞了,不認識幾位領導——實在是——」
「哎,什麼莽撞。我說了,警惕性就該表揚。」秦濟川拍了拍趙二桿子的肩膀,趙二桿子被拍得整個人一哆嗦,終於開始意識到了什麼。
院子裡其他人已經圍過來了。排隊的、卸犁具的、拔蔥的——全停了,遠遠近近站了一圈。
全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熱鬧。
「秦組長,各位領導,先到辦公室歇歇腳,喝口水。」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中午就在我們食堂吃頓便飯。小馬——小馬!去叫韓師傅燒點開水!」
「別忙活,我們先四處走走。」秦濟川沒動。他在草帽檐下眯著眼掃了一圈院子,目光停在食堂門口那張報名表上。
那張表還貼在牆上,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最下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特別顯眼——許小曼 編外。
秦濟川念了出來:「編外?什麼意思?」
許金泉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會心肌梗塞。
「報告秦組長,那是我閨女寫的,鬧著玩的。不是什么正式報名——」
「這么小就會寫字啦!?」秦濟川的眉毛在草帽檐下往上挑了挑,「了不起。上小學了?」
「報告,總場的小學秋里才蓋好,她的字都是我一點點教的。」
秦濟川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然後又指了指名單最上面那行——「東極幫工蓋房報名表」幾個大字,「這個呢?你們這報名比選基層班子的陣仗都大。」
許金泉猶豫了幾秒。
然後決定實話實說,在秦濟川這種人面前,編假話比說實話更危險。這個老傢伙看著大大咧咧,但那雙被草帽遮住的眼睛一直在掃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來四分場不久,他已經注意到了苗情、排水溝、報名表、食堂位置、人員數量,這些東西普通人轉一圈都不一定注意到,他站在原地就看完了。
「東極就是東方紅農場第五分場,在最東邊,離我們這兒還有二十多里路。他們那邊人少,連一個班都湊不齊,開春蓋新房人手不夠。我們分場派二十個壯勞力過去幫忙蓋。趙場長答應了,包肉。頓頓有肉管夠。所以我們這邊的人——」許金泉指了指牆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報名表,「全瘋了報名。」
秦濟川挑了挑眉頭:「東極?我好像聽過這個分場。」
旁邊的生產科小周低聲道:「年前孫場長報過事跡,東極分場場長趙德柱,帶著手底下幾個人冬天裡沒靠槍打了幾頭狼。」
秦濟川想了想,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把草帽摘下來扇風,露出滿頭灰白的短頭髮。
「原來就是他們啊!頓頓有肉,頓頓有肉……」他重複了一遍,「好。管肉好。管肉我就去定了。你們什麼時候出發,我跟你們一塊去東極!」
許金泉耳邊又嗡了一聲。
「秦組長,這個——東極路不好走,二十多里地,得過塔頭甸子,板車都不好過——」
「怎麼,你們分場去得我去不得,你們能走路我走不得?」秦濟川指了指牆上的報名表,「這麼多人都搶著去的地方——那肯定說明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們說是不是?」
他轉向沈幹事,沈幹事點了點頭,表情像是在說「隨你吧,反正你說了算」。
許金泉忽然覺得韓政委那通電話打得還是太晚了。
更重要的是。
他還沒來得及派人去東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