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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滿載而歸

  這東西大到什麼程度,趙德柱抱上來之後自己都不敢相信,差點沒能把它搬上筏子。

  兩扇蚌殼黑褐色的,殼面上長著一層青苔和水藻,邊緣磨得發白,像被魚啃了幾十年。最寬的地方比王有財的臉盆還大一圈,厚度接近一拃。殼縫微微張開一條線,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蚌肉,還在蠕動。

  趙德柱爬上筏子,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淌水。他坐在筏邊喘了口氣,盯著那個河蚌。

  「乖乖,這個得多少年了。」

  ……

  太陽偏西時,三路人陸續回到營地。

  李明遠和陳小山收穫和上午差不多,把筐放下之後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汗也不擦就開始咧嘴笑。

  趙德柱是和吉若一塊回來的——吉若編完筐之後就去幫他了,兩人帶回一百多枚水雞子蛋,外加老河蚌,筏子上還有四隻水耗子和兩隻野鴨,是吉若專門去拿彈弓打的,準備一人做頂帽子。

  「你們這是捅了水耗子窩了?」王有財拎起一隻掂了掂,「這隻肥,差不多兩斤重。」

  「這東西肉不好吃。」吉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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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搖搖頭:「有的吃總比沒的吃強,這玩意得把麝腺給割了,然後拿水泡,再用干辣椒和大醬燉,到時候讓老王做。」

  篝火燒得噼啪響,火星子往上飄,融進了滿天的星星里。

  遠處哨雁叫了一聲,悠長而低沉。

  晚飯是燉野鴨,沒什麼調料,但是六個人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之後沒人說話,昨晚是初來乍到的新鮮和興奮,今晚是踏實的疲憊。

  陳小山拿著葦杆子逗弄著老蚌。

  「它還在動——」陳小山吞了口唾沫。

  「河蚌離水能活兩三天呢。」

  「裡面要是有珍珠怎麼辦?」

  「河蚌哪來的珍珠,就算有也不大。」

  「哦。」

  「排長你說我們這一次弄了這麼多蛋,回去之後吃不完怎麼辦。」

  「上次我跟老王去供銷社裡面買了不少鹽,吃不完咱們就把它醃成鹹鴨蛋。」

  「啷個好,我最喜歡鹹蛋配粥了!」

  ……

  登島的第三天。

  上午的任務很明確:最後掃一輪,沒有硬性指標,大差不差就行,應該能湊夠一千枚蛋。

  趙德柱自己去了高地東北角那片沒走到的漫崗。吉若撐著筏子去了東邊最深的水泡子。李明遠和陳小山沿著蘆葦盪繼續搜索,那是昨天沒來得及搜的一段。牛滿倉留在營地幫王有財把前兩天撿的蛋全部重新檢查一遍,有裂的挑出來,絨不夠的補塞,葦筐鬆了的重新捆緊,保證運回去的路上不出意外。

  到中午時分,三路人陸續回來。

  趙德柱帶回來幾十枚雁蛋,東北角的雁巢比高地主坡上的稀疏,但窩更深更隱蔽。他還意外發現了一片長滿野蔥的坡地,順手薅了一大把,夠吃半個月的。

  吉若又是最後回來的。他今天也摸了一個河蚌。

  這個比昨天的小一圈,但也有臉盆大,殼面更光滑,顏色偏青。吉若把它放在昨天那個老蚌旁邊的時候,所有人都圍過來看。

  「東邊水泡子中間有個深坑。」吉若把筏子拴好,「坑底都是這種東西。」

  「你下水摸的?」

  「不是。杆子捅到兩個,這個位置好,拿杆子撥過來的。還有一個太深,夠不著。」

  趙德柱看了看兩個河蚌並排放在一起——一個黑褐色的老殼,一個青殼,一大一小,像爺孫倆。

  「也別往東極帶了。老王,備傢伙。」

  開蚌是在中午飯後進行的,算是娛樂活動。

  王有財把菜刀在磨石上蹭了一會,然後蹲在兩個河蚌前面,先把那隻青色的小蚌翻過來,蚌殼朝下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

  「蚌殼縫在哪兒?」牛滿倉蹲在旁邊看。

  「這兒。」王有財用菜刀指了指蚌殼邊緣的一條細縫,「要從這裡下刀。不能硬撬——硬撬殼會碎,傷了肉。得順著殼縫把閉殼肌割斷。」

  他的手穩得像外科醫生。菜刀插進殼縫,沿著殼沿慢慢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左右晃動擴大縫隙。殼縫開到一指寬的時候,能看到裡面白色的閉殼肌——那是河蚌用來閉合兩扇殼的肌肉,厚實而有彈性。王有財把刀尖伸進去一挑,咯嘣一聲輕響,蚌殼應聲彈開了。

  青蚌殼裡沒有珍珠。但蚌肉肥厚得讓人咽口水,一整塊白生生的蚌肉裹在灰白色的外套膜里,邊緣微微捲曲,還在輕輕蠕動。

  王有財把蚌肉從殼裡剜出來,又仔細摸了摸外套膜的內壁——確實沒珠子。

  「沒有就沒有。」趙德柱說,「肉夠肥。下一個。」

  下一個是昨天那隻老黑蚌。

  王有財把它翻上石板的時候,所有人都圍得更近了。老蚌的殼縫比青蚌的更緊,匕首插進去的時候能感覺阻力大得多,殼沿上長了一層鈣化的硬殼質,刀尖划過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王有財手上的青筋都起來了,屏著呼吸把刀尖一點一點往裡送。

  殼縫開到兩指寬的時候,一股水從縫裡湧出來——那是河蚌體內儲存的水,已經在殼裡關了兩天,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和水藻氣。

  王有財的刀尖探到了閉殼肌的位置,他剛要用力挑——手忽然停住了。

  「排長。」

  「怎麼了?」

  「你過來看看。」

  趙德柱湊過去。順著王有財刀尖指的方向,在閉殼肌旁邊的外套膜褶皺里,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鼓包。

  不明顯,但用手指頭按下去,硬的。

  「還真有貨啊,小心點。」趙德柱說。

  王有財把刀尖轉了方向,小心地劃開那層薄膜。一個黃豆大小的東西從薄膜里滾了出來,落在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噠。

  一顆珍珠。

  扁圓形的,像一顆壓扁的綠豆,表面帶著極淡的粉色光澤。在午後的陽光下,珍珠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虹彩,換個角度看就變了顏色——粉白、淡金、月白,轉動的時候光澤像水波一樣在表面緩緩滑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有財的手繼續在蚌肉里摸。摸了一圈,又從一個更深的褶子裡摸到了兩顆——小一點,豆粒大小,不規則形狀,但也帶著淡淡的粉色光澤。

  「就三顆。」他直起腰,把三顆珍珠放在手心裡遞到趙德柱面前。

  趙德柱接過來,在掌心裡顛了顛。三顆黃豆大的扁珠。值錢倒不值錢——河蚌珍珠不如海水珍珠值錢,品相也一般。但三十年的老蚌里能開出三顆珠子,本身就是一件稀奇事。

  「沒收了。」趙德柱吹了聲口哨,將它收進口袋裡,「誰以後要是先說媳婦,這三顆珍珠就給他媳婦。」

  開蚌的熱鬧散了以後,王有財把兩隻蚌的蚌肉都洗淨用鹽搓了醃上,裝進一個單獨的葦筐里——回去燉湯,兩隻蚌肉夠六個人吃好幾頓。

  那個超大的蚌殼陳小山收藏了,說是要帶回去裝東西。

  下午的活不比上午輕鬆,這麼多蛋,要撐筏子送出島,再裝車,還有些野蔥之類的雜物。

  趙德柱筏子都撐的手酸了。

  老灰兩三天沒見到眾人,還有點興奮,牛滿倉把采的野菜餵了些給它,然後老灰打了聲響鼻,拉著滿滿一車東西開始往回走。

  板車吱呀吱呀地穿過老林子、塔頭甸子、漫崗。

  趙德柱坐在車轅上,手裡摩梭著那顆淡粉色的扁珠。

  太陽西斜,板車在大草海上慢慢走,前後左右都是一望無際的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