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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大河蚌

  最先回來的是趙德柱和牛滿倉。兩個人各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蛋滿滿當當裝了兩麻袋,裡面的雁絨壓得實實的。牛滿倉把麻袋小心卸在地上,一屁股坐到歪脖子榆樹底下,大口大口喘氣。

  「額不記得蹲了多少次了。」他拿袖子擦著汗,「起碼三百回。額腿都蹲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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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是缺練。」趙德柱倒是不喘,只是額頭上多了一層汗珠。

  接著回來的是李明遠和陳小山,倆人從蘆葦盪里鑽出來的時候紗衣上掛滿了蘆葉碎屑,跟披了一身綠色的碎紙片似的。

  陳小山抱著兩個柳條筐,李明遠拎著一個,筐里的鴨蛋淡青翠綠,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這麼多!」王有財迎上去接筐。

  「我們找到了好多!」陳小山把面罩一摘,小臉興奮得通紅,「排長我跟你說,秀才太厲害了——他能聽聲辨位!母鴨在哪兒撲騰他聽一下就知道鴨窩在哪兒——我們找了好幾十個!」

  「小山子鑽蘆葦鑽得好。」李明遠也摘了面罩,眼鏡片上全是霧氣和水漬,一邊擦一邊說,「他個子小靈活,鑽得比蘆葦盪里的水耗子還快。我光負責找方向,真動手全靠他。」

  最後回來的是吉若。筏子靠岸的時候,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筏子上的東西——一筐水雞子蛋,還有兩團濕漉漉的灰褐色皮毛掛在筐邊上。

  「麝鼠?」趙德柱走到水邊,拎起一隻看了看,「好東西。個頭不小,皮子完整,彈弓打的?」

  「對,你們叫麝鼠嗎?我們這邊叫他水耗子。」吉若把筏子拴好,跳上岸。

  「兩張麝鼠皮,鞣好了夠做兩頂帽子。」趙德柱把麝鼠丟給王有財剝皮,「這東西在水邊上多不多?」

  「不少。泥灘上全是腳印。」吉若把裝水雞子蛋的筐遞給王有財,「水雞子巢也好找,蘆葦密的地方幾乎每個水泡子都有。」

  「你找到多少個?」

  「五六十窩,拿了不少。」吉若頓了頓,補了一句,「就是蛋小的很。」

  所有麻袋和柳條筐在篝火邊上排成一排,計數是肯定計不了的,估計有個四百枚。

  牛滿倉撓著頭:「額滴個乖乖。比額們村全村的雞一春天下得都多。」

  這個數字跟趙德柱預料的差不多,他拿樹枝在泥地上劃拉了幾下。

  「四百多枚。聽著多,但咱們來算一筆帳。」他抬頭看了看五張臉,「四分場二十個壯勞力來蓋房子,一人一天至少三四個蛋——乾重活光吃糧食不頂飽,蛋能補力氣。二十人一天就是六十到八十個。四百個蛋,夠吃幾天?」

  李明遠脫口而出:「按一天六十個算,七天。按一天八十個算,五天。」

  「蓋房子少說十天半個月呢」

  王有財點點頭:「排長你的意思是——下午接著干?」

  「接著干。」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高地東邊還有一片沒掃,蘆葦盪只搜了沿水邊兩里地,水泡子深處吉若一個人也跑不過來。島上至少還有一半的窩沒動。今天下午掃完,明天上午掃個收尾——明兒下午再往回走。咱們來一趟不容易,別怕累。」

  「可是排長。」陳小山舉起手,「咱們的麻袋和筐不夠了。」

  所有人低頭看了看那幾個柳條筐和麻袋。柳條筐還剩一個,麻袋也塞實了四個。剩下的空麻袋還有兩個,但按趙德柱和牛滿倉越來越快的速度來看,兩個麻袋撐不過一個時辰。

  「那就直接編筐。」趙德柱說。

  「雁窩島最不缺的就是蘆葦,砍倒幾捆葦子,不用多好看,能裝蛋就行。我重新做一下人員分配。下午的時候老王你和滿倉一塊去撿蛋,吉若你就留在營地編筐,我去收水雞子的蛋。小山子和秀才你們倆繼續找鴨蛋,咱們要發揮長征不怕遠征難……」

  「額娘,知道了知道了,額肚子快餓癟了,排長你別念叨了,先開飯吧。」牛滿倉苦笑道。

  中午飯是貼餅子配野蔥炒雁蛋,金黃髮亮的炒蛋堆在搪瓷盆里冒尖,配烤貼餅子和菜湯。炒蛋裡面放了豬油,鹽也放的多,配上野蔥的清香,比肉還好吃,牛滿倉連吃了三大碗炒蛋,最後拿餅子把盆底的油都擦乾淨了,撐的兩眼發直。

  吃完飯,眾人小憩一會,按照趙德柱的部署開始行動。

  下午的太陽比上午毒。紗衣底下悶得跟蒸籠似的,汗水從額頭淌下來糊住眼睛,擦一把繼續鑽蘆葦。

  水邊上鴨巢越找越多。

  陳小山發現了一個規律,蘆葦密到人鑽不進去的地方往往有好巢,因為狐狸也鑽不進去。他個子小的優勢在這裡發揮到了極致,有些地方李明遠不好進去,他一個人鑽進去,過一會兒抱著兩三枚鴨蛋退出來,臉上的笑從面罩紗簾後面透出來。

  趙德柱撐著筏子,緩緩進了水泡子最深處,這裡是吉若說沒有搜尋過的地方。

  這片水域跟外面的不一樣。

  蘆葦密得幾乎連成牆,筏子撐進去以後天光都暗了一截,蘆稈在兩旁刷刷地擦過筏子邊緣,筏子幾乎都撐不動,繞是趙德柱的體力,也是累的夠嗆。

  但是這地方水雞子多也是真多。

  蘆葦稈交叉處,幾乎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浮巢,有的是真巢(有蛋),有的是公鳥的空巢(沒蛋)。不過不難分辨:真巢上的水草被母鳥壓過,中間微微凹陷;空巢上的水草是蓬的。趙德柱邊找蛋,邊往前劃,往裡撐了差不多一里地,水面忽然開闊了一點,蘆葦圍著一片圓形的開闊水域,水面平靜得跟鏡子一樣。

  他鬆了口氣,把杆子插進水裡探深度,杆子入水兩尺多就碰到了硬底。他正要抽杆繼續往前撐,桿頭忽然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

  不像是石頭。

  石頭撞杆子聲音是脆的,這個有點悶。

  他把杆子拔出來,盯著水面看。水被攪渾了一團,看不清底下。他又用杆子在同一個位置探了一次——還在。

  趙德柱來了精神,脫了褲子,從筏子上滑進水裡。水沒到他的腰,涼的,帶著淤泥底下的寒氣。

  他彎下腰,雙手探進渾水裡,在剛才杆子碰到的地方摸了一圈,手指頭碰到一個光滑的、弧形的硬殼。

  他吸了口氣,雙手扣住硬殼邊緣,用力一拔。

  淤泥吸住了,拔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雙腳在泥底站穩了,肩膀往下一沉,抱著那東西左右晃了幾下——先往左搖,再往右搖,淤泥鬆動了一點,殼底下冒出一串氣泡。然後猛地一提。

  嘩啦一聲水響。

  他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河蚌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