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雁窩島上的鳥醒的比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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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雁群同時炸開叫聲,嘎嘎嘎的聲音從水泡子那邊滾過來。緊接著野鴨也加入進來,嘎嘎聲疊上嘎嘎聲,中間穿插著水雞子尖銳的啾啾啾,和不知名雀鳥細碎的嘰嘰喳喳。整座島像一支起床號吹亂了節奏的樂隊,各種聲響往人耳朵里灌。
趙德柱從蚊帳里鑽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冒頭,東邊天際線剛泛出一層淡淡的橘色。他在篝火餘燼邊上蹲下來,拿棍子撥了撥,昨晚埋在灰里的炭還有些暗紅的火星,添幾根干蘆葦一吹,火又起來了。
「都起了。」他衝著幾頂蚊帳喊了一嗓子。
王有財第二個出來,揉了揉老腰看來昨晚睡的不太舒服。
牛滿倉從蚊帳里爬出來的時候頭髮翹得像鳥窩,他蹲在火邊上發了半盞茶的呆。
陳小山倒是精神,他紗衣都穿好了,面罩掛在脖子上還沒拉上去,一邊啃餅子一邊往蘆葦盪那邊張望,屁股坐不住。
「急什麼,蛋又不會飛。」趙德柱喝了一口粥,笑道。
李明遠推了推眼鏡:「排長,今天的詳細計劃是什麼?」
「昨天說了三路。高地雁巢我和滿倉,蘆葦邊鴨巢秀才和小山子,水面上水雞子巢吉若撐筏子。老王留守營地,送過來的蛋全部裝筐,倒麻袋裡再去。」
他說著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昨天你們說我才想起來。」
五個人豎起耳朵。
「雁絨是個好東西。」趙德柱帶著幾個人走到昨天發現的那個雁巢邊上,母雁已經回來了,正趴在巢上,看見人走近也不跑了,只是歪著頭警惕地盯著他。
趙德柱沒碰這個巢,繞了過去,左右扭頭尋找著,走到高地另一側一叢矮灌木旁邊,蹲下來撥開草葉。
灌木根底下藏著一個淺坑。
也是雁巢,但跟昨天那個不一樣,巢里的絨羽還在,裡面卻是空的,絨羽鋪得整整齊齊,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乾草屑,顯然空了一段時間了。
「這種是舊巢。」趙德柱回頭叫五個人過來看,「去年的,或者是早孵的那一撥。大雁抱完窩帶著小雁走了,巢就空了。但絨還在。」
他伸手從空巢里捏起一撮雁絨。絨羽在晨光裏白得發亮,細密柔軟,指尖捻一下,毛茸茸暖乎乎的,跟捏著一小團雲彩似的。
「去年冬天咱們穿什麼過的?」趙德柱問。
「棉襖。」牛滿倉說。
「棉襖多重?」
「……五六斤?」
「要是用這種雁絨做襖子,你猜多重?不到三斤。比棉襖暖和,比棉襖軟,捲起來沒個枕頭大。這麼好的東西,沒人要,爛在舊窩裡,再過一個冬天就漚成泥了。」他把那撮雁絨舉到眾人面前,「咱們今天不光是撿蛋。看見空巢舊窩,絨全收走,還能墊在筐里,不讓蛋碎嘍。」
「蛋一路顛二十里,直接擱筐里容易碎。筐底下鋪一層絨,蛋和蛋之間塞一把,比葦葉管用。」
「鴨絨我曉得,雁絨還真沒見過。」王有財把絨羽湊近鼻子聞了聞,「沒多少腥味。」
「雁吃草不吃魚,絨沒腥味。鴨絨才腥,得拿鹼水洗過才能用。」趙德柱說著把空巢里的絨羽一把一把抓起來,「記著——舊窩。有蛋的不動,母雁還在孵。動了造孽。」
「知道。」五個人齊聲說,然後分組散開來。
趙德柱帶著牛滿倉沿著高地北坡走。
高地上的雁巢比想像的密集得多。
從營地往北走了不到五十步,趙德柱數到了七個巢,三個有蛋的,兩個空的,兩個母雁正趴著的。有蛋的雁巢之間隔得並不遠,有的才十來步就有一個,但彼此互不干擾。每個巢都建在草淺視野好的地方,母雁趴在上面脖子豎著,遠遠看見人過來就壓低身子,直到人離巢不到一丈了才不情不願地起身,歪著頭走到一邊,不安地嘎嘎叫。
「別慌,就拿兩個。」趙德柱每走到一個巢邊都要念叨一句,好像雁能聽懂似的。他從窩裡取兩枚蛋,輕輕放進鋪了雁絨的柳條筐里,轉身就走。母雁看他走了,立刻小跑回巢,趴在蛋上一動不動,脖子縮進翅膀里。
牛滿倉跟在後面,抱著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倒了一窩蛋全廢了。
他看趙德柱每窩就拿兩個,心裡有點痒痒,但又不敢多拿,最後只是在每個巢邊多蹲一會兒,伸著脖子看那些白晃晃的雁蛋,咽口唾沫,然後站起來跟上。
「排長,這一窩五個,咱們就拿兩個?」
「對啊。」
「那有的窩七個呢,我看你怎麼還是只拿兩個?」
「七個是兩家合窩的。」趙德柱回頭看了他一眼,「兩隻母雁碰巧在一個窩裡下了蛋,這種情況有,不常見。但也只拿兩個。反正這邊窩多,足夠我們拿的。」
牛滿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撿蛋的時候,也發現不少舊巢,趙德柱把絨一把把抓進布袋裡,連窩底的碎絨也不放過,那地方最密實,絨羽被母雁身體壓成一個圓形的絨餅,揭起來的時候像揭一張薄薄的雲片糕。
不到一個時辰,布袋裡已經攢了滿滿一袋雁絨。牛滿倉掂了掂——那一大袋子還沒一桿步槍重。
「這玩意兒咋這麼輕。」他嘟囔著,「比棉花能輕一半。」
「不止。」趙德柱說,「一件棉襖用的棉花差不多兩三斤,一件雁絨襖用六七兩絨就夠了,還比棉襖暖和。」
牛滿倉咧嘴笑了,去年冬天的棉襖穿久了又重又硬,穿上去像套了一副盔甲,烤火的時候還不能靠太近,粗布面一烤就發焦,燒糊過不止一次。如果能換上一件又輕又軟的雁絨襖——那幹活也方便不少?
「排長,額把筐放這也去找。」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