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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上島

  陳小山瞪大了眼,「排長你會造船?」

  「不是造船。」趙德柱把斧頭遞給牛滿倉,自己拎起另一把,「是造筏子——木頭綁在一起能浮著就行。北大荒冬天用木排運木頭,就是這麼弄的。咱們砍幾棵枯樹,別砍活樹——活樹沉,枯樹輕,浮力大。砍完了拿麻繩綁成排,用探路杆撐過去。」

  他指了指水泡子邊緣。那邊有幾棵枯死的柳樹,樹幹不粗,碗口大小,但夠長,夠輕。枯柳在水邊泡了一冬天一春天,皮質都爛沒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質,輕得跟泡沫似的。

  「砍這幾棵。這種柳樹枯了以後比乾的還輕。」趙德柱走到一棵枯柳旁邊,拍了拍樹幹,「滿倉,你砍這一棵。吉若,那棵。剩下的我來。」

  三把斧頭同時開工。枯柳木質疏鬆,斧頭砍上去不是硬邦邦的梆梆聲,而是悶悶的咚咚聲,木屑飛濺,在陽光里像金色的碎屑。

  吉若砍樹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像牛滿倉那樣掄圓了斧頭猛劈,而是一斧接一斧,每一斧都砍在同一個位置,角度不差分毫,這種精準來自多年用獵刀處理獵物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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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的枯柳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被砍出了一個楔形缺口,然後他換了個方向,在背面又砍了一個缺口,雙手一推,樹幹咯嘣一聲脆響,緩緩倒進了蘆葦叢里。

  與此同時,李明遠和陳小山也沒閒著。陳小山和牛滿倉把砍倒的枯柳拖到水邊上,拿鋸條刀削掉枝杈。

  王有財把所有麻繩從車上卸下來,一共四捆,夠長也夠結實。趙德柱在岸邊選了一處平緩的坡地當「造船廠」——那是水泡子的一個緩坡入水處,水邊的泥地是硬的,不是爛的,顯然底下是實打實的黑土而不是沼澤。他拿探路杆戳了幾處,確認能站人。

  「排長,枯樹浮力夠不夠?」李明遠看著水邊的幾根枯柳樹幹,皺起眉頭。

  「就咱們幾個加上柳筐啥的。」趙德柱把最後一斧頭劈下去,「一次就過兩個人,六根應該差不多。」

  「保險點吧。」

  「那就砍八根。足夠了。」

  八根枯柳被拖到水邊上,排成一排。

  王有財開始綁筏子,他有點綁木排的經驗,先把四根木頭在水邊上排齊,然後在每一根木頭的兩頭和中間用麻繩繞三圈,再用絞棍絞緊——絞棍是一截短柞木棒,插進繩圈裡用力擰,麻繩越擰越緊,木頭被勒得嘎吱嘎吱響。

  絞到麻繩嵌進木頭表皮了,他才停下來,把絞棍別在繩圈裡固定住。

  「這法子結實。」王有財拍了拍筏子上綁得死緊的麻繩,「俺老家放排的人就用這法子。水泡一泡繩會松,但絞緊了以後松不了多少。回頭到了島上再絞一下就又緊了。」

  兩排筏子很快綁好了。每排四根枯柳,用三道麻繩橫著捆死,長兩丈多,寬三尺。趙德柱從吉若手裡接過柞木桿子——那根最長的探路杆,差不多一丈半——然後踩上了筏子。

  筏子晃了一下,圍觀的人心都提了起來。

  但筏子晃完就穩住了,吃水從兩寸深到三寸,穩穩噹噹地浮在水面上。

  「可以。一次過兩個。滿倉跟我第一趟,把筏子撐到對岸再撐回來接。其餘人在岸上等著。」他拿著探路杆指著對岸,「蘆葦後面那片高地——看見沒?就是雁窩島。」

  「看見了!」陳小山已經戴上了草帽和面罩,聲音從紗簾後面傳出來,有點悶。

  撐筏子看著容易,真上手了才知道難。

  趙德柱把杆子插進水底,用力一推——杆子插進去一尺多深就碰到了硬底,不是爛泥,是黑土。他心中有數了,這個水泡子底下是實的,不是沼澤。然後杆子往後一撐,筏子緩緩往前滑。

  他撐筏子的動作不緊不慢,節奏很穩。

  杆子落水幾乎沒聲音,筏子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波紋,波紋慢慢往兩邊散開,碰到蘆葦根又彈回來,在水面上織出一張交錯的水紋網。

  牛滿倉站在筏尾,也拿了根杆子,學著趙德柱的樣子撐。但他第一桿就插太深了,杆子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坨黑泥,差點甩到趙德柱後背上。

  「你穩當點。」趙德柱頭也不回。

  「額這不是在學嘛——」牛滿倉訕訕地換了只手。

  不到半炷香工夫,筏子靠上了對岸。岸邊長著密密的蘆葦,趙德柱拿杆子把蘆葦撥開,找了一處硬實的土坡靠上去。他跳上岸,拿杆子在周圍戳了一圈——都是硬地,沒有塔頭草。島上隆起的高地比水面高了差不多一丈,上面長著矮榆樹和羊草,地勢開闊,站在高地上能看到整片蘆葦盪。

  等六個人全部過了水泡子,踏上雁窩島的高地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島上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高地遠遠看著小,走進了才發現別有一番天地,地勢平坦,長著矮矮的羊草和幾棵歪脖子榆樹。高地的邊緣是一圈矮灌木,灌木外面就是無邊無際的蘆葦盪和水泡子。站在高地上往四周看,水光瀲灩,蘆葦如牆,耳邊全是鳥叫聲——嘎嘎嘎的大雁、嘎嘎嘎的野鴨、啾啾啾的水雞子,還有不知名的雀鳥,嘰嘰喳喳。

  陳小山草帽往腦後一推,撒腿就想往島中央跑。

  才跑了三步,前面草叢裡忽然炸起一團灰褐色的影子——一隻大雁從地上彈起來,翅膀啪地張開,幾乎是擦著陳小山的鼻尖飛了過去。

  陳小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草帽都飛了。

  「媽呀!」

  「讓你小子冒失。」趙德柱走過去,一把把他拽起來,再給了他一個糖炒栗子,「你差點踩到雁窩了。」

  他蹲下身,撥開陳小山剛才踩偏了不到半尺的那叢羊草。草根底下露出一個淺坑,比臉盆小一圈,坑沿壓得光滑結實,裡面鋪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絨羽——那是母雁從自己胸腹間拔下來的絨,輕軟得像棉花團。絨羽中間擠著五枚蛋,純白色,個頭比雞蛋大出整整一圈,在傍晚的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五個人全圍了上來。

  「這就是雁巢?」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蹲下去仔細觀察,「看著比鳥窩要漂亮多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絨羽,手感不錯。

  趙德柱捏了一小撮雁絨放在掌心,吹了口氣,絨羽飄起來,在夕陽里浮浮沉沉,「這東西是自然界最好的保溫材料。母雁孵蛋的時候趴在巢上,絨羽裹著蛋,就是出去找食半個小時蛋也涼不透。」

  牛滿倉盯著那五枚雁蛋,咽了口唾沫:「排長,咱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