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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講故事

  趙德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遠處荒原上的天際線。

  「後來仗打完了,我們從那個村子撤走的時候,老劉頭把刺蝟放回了發現它的那個牆角。刺蝟在原地鑽了幾圈,最後鑽進牆角的洞裡,不見了。老劉頭給它留了半個窩頭——也不知道它吃了沒有。」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草葉,沙沙的,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鼓掌。

  牛滿倉撓了撓頭:「排長你咋還跟個刺蝟有感情了。還有你們怎麼天天跟炊事班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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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能活著的東西,都是稀罕的。」趙德柱淡淡地說,「一叢草,一棵樹,一隻刺蝟,看著它們還活著,你就覺得這世上還有個正常的東西。」

  「咳咳。」王有財點上菸袋鍋子,「排長你就不能講點樂呵的?」

  「我剛才講的挺樂呵的啊。」

  「俺們聽著怪怪的。」

  趙德柱想了想,承認了:「可能我沒講好。再來一個。」

  「這個講的是——朝鮮的蘋果。」趙德柱,「朝鮮冬天冷,但也有蘋果樹。有一年秋天我們路過一個果園,果子剛摘過,樹上還剩一些沒人要的,要麼太小,要麼被鳥啄過。我們連有個四川兵,叫黃大嘴,他看見蘋果就走不動路。爬到樹上去摘,摘了四五個揣在懷裡,結果下樹的時候一腳踩空了——」

  「摔了?」陳小山問。

  「沒摔。他掛在樹上了。棉褲屁股後面的口袋被樹枝勾住了,整個人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他怕喊人丟面子,就在那兒吊了快半根煙的工夫,最後實在撐不住了,小聲喊了一句——『報告班長,我遇到點情況。』」

  「哈哈哈哈——」牛滿倉又開始拍大腿。

  「班長過去一看,笑得差點背過氣去。黃大嘴說你別笑了快把我弄下來。班長說你自己怎麼不爬下來。黃大嘴說我褲襠卡住了,動一下褲子就裂。裂了就完蛋了,我就這一條棉褲。」

  笑聲在板車上迴蕩,連趕路的老灰都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這群人類在發什麼瘋。

  「後來呢?」陳小山笑得臉都紅了。

  「後來班長找了把刺刀,把樹枝砍了。黃大嘴掉下來,蘋果撒了一地,撿起來一看——最紅最大的那個被他在懷裡捂了半根煙工夫,還是溫的,被班長給拿走給病號吃了。」

  ……

  一片老林子前,老灰放慢了腳步。

  老林子裡柞樹和樺樹混在一起,樹幹粗的能有一抱,細的也有碗口粗。樹冠遮天蔽日,林子邊緣的陽光被切成了碎碎的斑點灑在地上。

  「穿過去。」趙德柱跳下車,拿起探路杆,「林子中間有條溪,咱們在溪邊吃午飯。」

  老林子裡的路比想像的好走。

  樹長得稀疏,樹冠雖然密,但樹底下沒什麼灌木——陽光透不進來,灌木長不起來。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老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跟踩在棉被上一樣。老灰的蹄子踏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偶爾踩斷一根枯枝,嘎嘣一聲脆響。

  老林子中間有條小溪穿過。

  「卸車,歇腳。」趙德柱把韁繩拴在一棵柞樹上,「秀才、小山子,去撿柴。老王生爐子燒水。吉若——你去看看周圍有沒有野物的蹤跡。」

  「是!」

  鐵爐子擺在溪邊的沙地上,王有財蹲在地上引火。

  木炭在爐膛里慢慢紅起來,鐵鍋架上去,倒進去半桶清水。水燒開的時候,柴火味和水蒸氣攪在一起,在老林子裡瀰漫開來。

  王有財把貼餅子架在鍋沿上熱——蒸熱了比冷著吃軟和得多。

  「這地方真不孬。」牛滿倉嘴裡塞著餅子,含含糊糊地說,「比額們陝北的林子水多。額們那達的林子,地上全是黃土,連個水星子都看不見。」

  「這片林子不大。」趙德柱吃完最後一口餅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過了林子再走三里,就到雁窩島了。」

  三里路,說遠不遠。

  板車從老林子裡鑽出來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荒原又回來了,但跟東極那邊的荒原不一樣——這裡的草更綠,更高,草叢裡星星點點開著野花,黃的蒲公英、白的野芍藥、紫的鳶尾,風一吹,花海翻浪。

  遠處開始出現一片蘆葦的綠,鋪天蓋地。

  從地平線這頭一直鋪到地平線那頭,綠得像一堵牆,綠得像一片海。

  蘆葦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頂尖上的蘆花還沒開,但穗子已經抽出來了,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

  風吹過的時候,整片蘆葦盪像波浪一樣起伏,沙沙沙的聲音從遠處滾滾而來。

  「到了。」趙德柱勒住韁繩。

  六個人站在板車上,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蘆葦盪。蘆葦盪深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片亮晶晶的水光——那是水泡子,大雁和野鴨的領地。水面上有鳥在飛,黑點子在天空中移動,遠了近了,近了遠了,鳥鳴聲穿過蘆葦盪傳過來,忽高忽低,像是在開一場盛大的水上宴會。

  「好大的蘆葦盪——」陳小山張大了嘴,「排長,島在哪呢?」

  「那不是。」趙德柱指著蘆葦盪深處。在層層疊疊的蘆葦後面,隱約能看到一片隆起的高地,上面長著矮樹和羊草,顏色比蘆葦深,像一片綠色的孤島浮在灰綠色的葦海里。

  「那咱咋過去?」牛滿倉踮著腳看了看,「這蘆葦比人還高,水又不知道深淺——」他彎下腰撿起一塊石子往水裡扔了扔,水面波紋散開去,石子沉下去碰到河底之前至少過了兩秒,那深度顯然不是能蹚過去的。

  趙德柱已經解開了捆斧頭的麻繩。拿起了斧頭。

  「砍樹,造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