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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行路難

  出發這天,天公作美。

  趙德柱推開地窨子的門板時,沒有霧,沒有風,空氣裡帶著一股清冽的草葉味兒——昨晚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不大,剛好把草葉上的灰洗了一遍,現在太陽還沒出來,草尖上掛著的雨珠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誰在荒原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好天。」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身後地窨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王有財已經在灶台邊上生火了,今天早上的飯比平時早半個時辰,整了多一倍的乾糧。另外還把最後的幾十個雞蛋都煮了,算是一路上的加餐。

  趙德柱檢查了一遍裝備。

  東極一號停在漫崗南坡,老灰已經套好了,騾子今天精神頭不錯,正低頭啃地上的嫩草。板車車板上碼著四個柳條筐,幾個麻袋,洗乾淨了捲成一捆。一個小鐵爐子,是老王新置的裝備,一口小鐵鍋,倒扣在爐子上。斧頭麻繩之類的也都備著。

  太陽還沒冒頭的時候,六個人上了車。

  趙德柱和牛滿倉坐在前排駕轅,王有財和吉若一左一右靠在車幫上,李明遠和陳小山坐在車尾,兩條腿垂在外面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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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過東極分場最東邊的地界,那裡立著一根柞木樁子,是趙德柱春天釘下去的,樁子上用燒紅的鐵絲烙了四個字,之後,路就開始變得不那麼好走了。

  草越來越深。

  先是齊膝,再是齊腰,後來高到能蹭著車板。老灰倒是無所謂,騾子皮厚,草葉子劃上去跟撓痒痒似的。但板車軲轆開始吃力了——草根盤結在一起,軲轆碾過去要費勁得多。牛滿倉跳下車,拿探路杆在前面把草撥開,給老灰踩出一條道來。

  走了差不多五里地,第一道塔頭甸子出現在前面。

  春天化凍以後,這道甸子的水位退了大半,露出來的泥地已經曬了半個月的太陽,表面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雖然還有點軟,但大部分都能過人過車,只有一些地方要小心。

  趙德柱跳下車,牽著老灰的韁繩在前面引路。老灰蹄子偶爾在泥地上陷下去寸把深,但拔出來不費勁。板車跟著騾子的腳印走,穩穩噹噹地過了甸子。

  過了第一道甸子,前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地勢慢慢抬高,草從塔頭草變成了羊草和野苜蓿,乾爽,平整,老灰的腳步也輕快了起來。太陽爬到一竿子高,不冷不熱,小風吹著,草葉子沙沙響。

  幾個人在車上大眼瞪小眼。

  陳小山忽然開口了:「排長,走這麼慢啷個無聊,講點故事撒。」

  「嗯?」

  「你在朝鮮的時候,除了打仗,還有沒有別的有意思的事?」

  趙德柱想了想:「有。多著呢。」

  「講講唄!」陳小山立刻來了精神,從車尾翻過身來趴在車板上,下巴擱在柳條筐上,眼巴巴地看著趙德柱,「二十里路呢,干走多悶。」

  趙德柱看了看幾張期待的臉。

  「行,那就講一個。講一個吃的事。」

  「吃的!」牛滿倉眼睛亮了,「額愛聽吃的!」

  「在朝鮮的時候。」趙德柱把腿一盤,「我們連有一天繳獲了一輛美國人的吉普車。車不值錢,被炮彈皮崩得跟篩子似的,開是開不了了。但車后座上有幾箱東西——」

  「啥東西?」陳小山問。

  「罐頭。美國罐頭。」

  「牛肉的?」牛滿倉咽了口唾沫。

  「不是。是午餐肉。」趙德柱用手比了個方塊,「鐵盒子裝的,上面印著英文字母。我們連沒人認識英文,炊事班的老劉頭打開了一盒,拿筷子戳了戳,戳出來一塊粉紅色的東西——」

  「粉紅色?」王有財皺起眉頭,「肉哪有粉紅色的?」

  「我們也納悶。老劉頭聞了聞,說有一股肉味,但又不像豬肉不像牛肉不像羊肉。有人說是不是馬肉,有人說是不是狗肉。最後指導員拍板,怕什麼,嘗嘗不就知道了。老劉頭切了一片放嘴裡,嚼了半天,說了一句話。他說,指導員,這玩意兒像是把豬肉澱粉鹽攪在一起打成泥,然後壓成塊——」

  「那不就是肉丸子嗎?」牛滿倉插嘴。

  「差不多。反正不是什麼毒藥。」趙德柱說,「然後我們全連就分著吃了。一人分了兩片,夾在窩頭裡。那味道——鹽味很重,肉味反而淡,口感軟綿綿的,不像真肉那麼有嚼勁。但那時候天天吃炒麵啃乾糧,能吃上一口帶鹽味的東西,那就是過年了。」

  「後來呢?」陳小山問。

  「後來兄弟連有個有文化的,看了一眼鐵盒上的英文,告訴我們這東西叫『Spam』。人家美國兵拿它當軍糧,據說二戰的時候英國的丘老胖和美國那個艾森豪,都吃過這玩意兒。我們一聽樂了,咱跟英國首相同的待遇,咱吃的跟他一樣!」

  幾個人都笑了。

  「不過那玩意兒不經吃。」趙德柱接著說,「一箱罐頭十二盒,我們連一百多號人,一人兩片就光了。大家意猶未盡,央求炊事班再開一箱。老劉頭說開什麼開,剩下的留著要戰鬥之前再吃。結果當天晚上——」

  他故意停了一下。

  「當天晚上咋了?」牛滿倉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當天晚上,連部通訊員,就是跟小山子一樣跑腿送信的小兵偷了一盒。他半夜摸進炊事班的帳篷里,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結果剛拿到罐頭,腳底下一滑,踩翻了老劉頭晚上洗腳用的搪瓷盆——」

  「咣當?」陳小山猜。

  「哈哈聲音不小,老劉頭從被窩裡跳出來,以為美國鬼子摸上來了,光著腳端著鍋鏟就往外沖。」趙德柱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通訊員抱著罐頭蹲在地上,臉漲得通紅。老劉頭看了他半天,揍了他一頓,不過那盒罐頭還是給他了,就這,通訊員還樂呢。」

  ……

  「再講一個再講一個!」陳小山不依不饒。

  「行,再講一個。」趙德柱想了想,「講一個跟動物有關的。」

  「你們在戰場上還養過動物?」李明遠來了興趣。

  「不是養的,是碰上的。」趙德柱說,「有一年冬天,我們連在後方休整,駐紮在一個朝鮮村子裡。那個村子叫柳洞,不大,二十幾戶人家,房子都被炸塌了大半,就剩幾間能住人的。我們連分到了一間最大的,是個打穀場旁邊的倉庫,沒有炕,地上鋪稻草睡。」

  「有一天晚上,還是炊事班老劉頭起來夜尿,走到半道發現牆角有個東西在動。他以為是老鼠,抄起燒火棍就要打。走近了一看,不是老鼠,是只刺蝟。」

  「刺蝟?」牛滿倉一愣,「朝鮮也有刺蝟?」

  「有。跟咱們這邊的不太一樣,耳朵小一點,刺長一點,但反正蜷起來就是個球。」趙德柱說,「老劉頭把刺蝟拎回來,說要燉了吃。結果指導員看了一眼,說這東西吃蟲子,冬天縮在牆角也不容易,別弄死它。然後我們連就養了這隻刺蝟——給它在一個破瓦盆里舖了稻草,每天剩飯剩菜留一點給它。那刺蝟也怪,白天縮在盆里不動,晚上就出來溜達,肉墩墩的,走路一拱一拱的。」

  「後來有天晚上,我們連的偵察兵帶回來一份情報,說有股敵人可能要摸過來。全連進入戰備狀態,彈藥搬到陣地上,誰也不敢睡。那隻刺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盆里爬出來,順著牆根爬到指導員腳邊上,然後,縮成一個球睡著了。估計是看著我們不睡覺,還以為是白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