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東極六人組踏上了回去的路。
套車的時候,老灰打了個響鼻。騾子昨晚在打穀場邊上拴了一宿,嚼了大半捆乾草,精神頭比昨天來時還好。只是套車的牛滿倉有些無精打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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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他,東極的一群人幾乎都是頂著黑眼圈,昨天的電影有意思,回去之後那股子興奮還沒散,幾人嘮到大半夜才逐漸睡去。
出總場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老林子頂上冒出來。
牛滿倉坐在架子上,嘴裡叼著半截草莖。他昨晚翻來覆去半宿沒睡著,腦子裡全是銀幕上那些畫面。
馬。
那麼多的馬。
他這輩子見過騾子、見過驢、見過幾匹拉車的老馬,偶爾從屯子裡過來拉糧食的馱馬。但昨晚銀幕上那片曠野里衝出來的馬群,那馬蹄聲,那些在馬背上趴伏著揮刀的騎手——他在腦子裡過了一夜,越過高越睡不著。
「排長,」他終於忍不住了,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喊道,「額昨晚想了半宿,你說那些騎兵,他們騎馬衝鋒的時候,咋保持隊形的?是不是假的?」
趙德柱靠在車板上的麻袋上,兩條腿伸直了交叉著,眯著眼看天邊那片慢慢亮起來的雲。聽見牛滿倉問話,偏了偏頭。
「你怎麼還在想這個事,昨天不是跟你說了都是真的。」
「額就是想不通嘛。」牛滿倉坐直了身子,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橫排,「那麼多人,那麼多馬,排成一排往前沖——馬跟馬之間咋不撞上?中間要是有匹馬跑快了,旁邊的跟不上,那橫排不就成了彎的了?要是彎了咋整?再排一遍?」
趙德柱還沒開口,陳小山從拖拉機上探出頭來,扯著嗓子插了一嘴:「那是練過的嘛!牛哥你開拖拉機的時候不也得練?哪個新兵蛋子一上去就會掛擋的?」
「那不一樣!」牛滿倉扭過頭去跟拖拉機上的陳小山隔著柴油機的突突聲喊話,嗓門大得把路邊的麻雀都嚇飛了,「拖拉機是鐵的,馬是活的!你讓額開拖拉機額能練出來,你讓額騎馬?額騎上去馬不把額撂下來就算好的了!」
「你騎過老灰沒有?」陳小山趴在副駕駛位的工具箱上,風吹得他頭髮全往後飛,露出一整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
「老灰是騾子!騾子跟馬能一樣?那馬比老灰高半個頭,跑起來一顛一顛的,額坐上去——額跟你說額坐上去不用衝鋒,額自己先滾下來了——」
陳小山笑得直拍工具箱的鐵蓋子,笑得嗆了一口風,咳了半天還在笑。
吉若手裡摩梭著那個口琴,聽著他們這些對話,獵民新村的鄂倫春獵人幾乎家家都有馬匹——不是頓河馬那種高大的騎兵坐騎,而是矮壯的蒙古馬,鬃毛長長的,冬天能在齊腰深的雪裡拱出一條路來。
銀幕上那些哥薩克騎兵衝鋒的畫面在他腦子裡還很清晰,那些騎手趴伏在馬頸上的姿勢,跟他叔叔們在老林子裡打獵時一模一樣。
「那些馬不是練出來的。」他說。
牛滿倉和陳小山同時扭頭看他。
「啥?」
「不是練出來的。」吉若兩隻手比了一個攥韁繩的姿勢,左手在右手前面,手腕微微往上翻,像是勒著一匹正在奔跑的馬的韁繩,「馬不是機器。馬跟人一樣,久了就知道你要往哪邊走。他們騎在馬上,不用說話,拿腿就能控制它。」
牛滿倉眨了眨眼,吉若是見過很多馬的,所以他的話有一定道理,他撓了撓後腦勺,換了話題:「那他們打仗的時候——騎兵對騎兵,咋打?額昨天看了半天,就看到兩撥人衝到一起,然後就變成了一堆人劈來劈去——到底誰贏了啊?」
「電影裡沒講誰贏誰輸。」李明遠的聲音從拖拉機駕駛座上飄過來。他兩隻手扶著操縱杆,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但耳朵一直聽著後面的討論,「那個年代的騎兵衝鋒,勝負不是看誰砍倒了誰,是看哪一方的陣型先散了。陣型一散,騎兵就變成了零散的目標。」
「那格里高力呢?他為啥後來不騎馬了?」陳小山回頭問。
後面的文戲他們都沒太看明白,只知道格里高力在紅軍和白軍之間來回跑,跑到哪邊都挨罵,跑回家老婆也沒了。
「反正額覺得,騎兵衝鋒那段最好看。」牛滿倉下了結論,「後面那些——跟家裡人吵架那些——額看不太懂。但打仗那段額看懂了。那騎兵是真厲害——」他用手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橫線,又把這道橫線往前推了一下,像是在重現昨晚銀幕上那片排山倒海的馬群,「那一排衝過去,別說步兵了,就是坦克也得抖三抖。」
陳小山點了點頭。他腦子裡也全是騎兵衝鋒的畫面。
趙德柱和王有財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趙德柱一直靠在那摞麻袋上,眯著眼看著土路兩邊慢慢往後退的羊草和塔頭甸子,他知道除了李明遠,其他人應該都沒怎麼看懂文戲——那些漫長的沉默、被雨水泡爛的車轍印、冰面上碎裂的咯吱聲。
這不怪他們。
他們十八九歲,二十出頭,剛從泥里刨出第一季莊稼,人生最大的煩惱是柴油不夠用和今天食堂沒有白面饅頭。
格里高力的痛苦對他們來說太遠了。
但他不一樣。
昨晚回去之後趙德柱還在想著格里高力抱著兒子的那個身影——那個前世他沒看到的結局。
趙德柱若有所思。
……
太陽慢慢升到了半空。路面越來越窄,兩邊的羊草越來越高,拖拉機履帶的印子越來越深。快到南坡的時候。所有人往哪邊看去。南坡的漫崗上,二十垧黑土地整整齊齊地鋪開,從坡腳一直延伸到坡頂。
十天前翻地的時候,土還是濕的,有著黑土特有的那種潤,被犁鏵翻上來以後在太陽底下泛一層油亮的光澤。現在水汽散了,土地的顏色從深黑變成了黑里透棕。
最重要的是,黑土表面鋪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綠。
是一種幾乎透明的、嫩得能掐出水來的新綠。那種綠太淺了,遠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走到跟前才能發現——黑土表面裂開了無數道細縫,每一道縫裡都鑽出來一簇細嫩的綠芽。大豆苗從黑土裡頂出來,兩片子葉還沒有完全張開,豆瓣還掛在莖尖上,像兩隻蜷著的小手包裹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幾天的功夫,種子在黑土底下發了根,喝飽了春墒的水分,然後使出了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頂破了土殼,探出頭來,看見了這片它們從未見過的天空。
牛滿倉歡呼一聲,第一個跳下拖拉機。他跑向南坡地頭,腳踩在新翻的土地上,踩出兩個不深不淺的鞋印,蹲下來,仔細看著一顆新出芽的大豆。
「排長,出苗了。」他喊。
牛滿倉蹲在田壟上,看芽苗的眼睛裡藏著早就知道的答案——他知道哪片地會先出苗,哪片地墒情最好,哪片地的種子是陳小山和牛滿倉親手一壟一壟撒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