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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電影放映

  第二天剛剛臨近傍晚,總場打穀場上的位置已經被占了大半。

  說不上是誰先動的身。

  下午收工的哨子剛響過,食堂里窩頭還沒蒸透,打穀場上就有人開始搬板凳了。

  有人扛著長條凳,有人抱著樹墩子,有人乾脆把鋪蓋卷往地上一鋪,盤腿坐上去就不動了。

  最絕的是四分場的人,他們的大部隊下午才趕到總場,也沒帶板凳,郭大勇不知從哪兒搬來半扇廢門板,往兩個樹墩子上一架,愣是搭出一條能坐七八個人的長座。許金泉坐在門板正中間,小曼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揪著他那頭捲毛當韁繩使,父女倆一個喊「慢點慢點頭髮揪掉了」,一個咯咯笑個不停。

  東極的人來得算早的。

  牛滿倉吃完晚飯就把六個人的板凳全扛過來了,他一個人扛兩條長條板凳的架勢,跟扛彈藥箱似的,兩條胳膊底下各夾一條,從招待所走到打穀場,一路上磕磕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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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來的早,他們占了個好位置,銀幕正前方偏左十來步,不遠不近,脖子不用仰著。

  李明遠最後一個到。

  他是從廣播站過來的,孫茂林那邊今晚要全程播報放映通知,忙的要死,他幫著寫了簡單的播報稿,從廣播站出來的時候打穀場上已經黑壓壓一片人頭了。

  這時候銀幕前面那兩盞煤油馬燈亮了。老孫帶著放映員小鄭正在做最後的調試。

  放映機是蘇聯產的,鐵殼子上面印著西里爾字母,轉盤比臉盆還大一圈,擱在兩棵松木柱子前面的一張方桌上。老周趴在地上接線,手電筒叼在嘴裡,白色的光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小鄭蹲在旁邊往轉盤上掛拷貝膠片,動作小心翼翼的,膠片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一圈一圈的,薄得像蟬翼,上面密密麻麻印著肉眼勉強能分辨的畫格。

  「那上頭印的就是電影?」吉若蹲在前排,脖子伸得老長,盯著小鄭手裡的膠片。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電影放映機,東極的礦石收音機已經是他對現代科技的全部認知了。

  「一格一格的畫面,每秒鐘跑二十四格。」李明遠說,「人的眼睛有視覺暫留,畫面連著畫面,就能動了。」

  吉若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

  「秀才還是你有文化,我第一次看電影的時候嚇壞了,還以為裡面有人在演呢!」陳小山眼神有些崇拜。

  打穀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了。

  三分場的人在後面幾排,領頭的是個矮壯的中年人,板凳被擠得不夠坐,乾脆讓兩個年輕兵直接坐在了操場旁邊的沙堆上——就是小學工地那堆沙子,白天被太陽曬得滾燙,晚上變得溫溫的,坐上去倒是舒服。

  還有不少屯子裡的人。

  總場放電影的消息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傳到了周圍幾個屯子,沒有大喇叭通知,沒有海報,趕車的老孫頭去收豬的時候會跟村裡的人提了一嘴,村里人嘮嗑的時候又跟幾個納鞋底的婦女說了一遍,然後這條消息就像塔頭甸子裡漫上來的春水一樣,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方圓二十里。

  操場上的人頭從打穀場中間往四面鋪開,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有人端搪瓷缸子喝水的,有人剝炒黃豆的,有人在吃晚飯打包出來的窩頭。有人拿扇子趕蚊子的,有人大聲打招呼的——各分場的人平時見不著面,難得湊到一起,隔著好幾排板凳也要喊一嗓子:「你們那邊地咋樣?」「還行——就是缺磷肥——」「磷肥三號倉庫有,明天去登記——」孩子在人從里鑽來鑽去,從一分場的板凳底下爬到二分場的板凳後面,再從一個屯子老太太的腿邊躥出來。許小曼騎在許金泉脖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鍋沸騰的人粥,眼睛亮晶晶的,她拽了拽她爹的捲毛,說:「爹,這裡比過年還熱鬧。」

  許金泉仰頭看了一眼閨女,笑了。他一笑,那頭捲毛跟著顫,小曼又咯咯笑起來。

  天終於黑透了。

  打穀場上沒有路燈,但銀幕前面那兩盞煤油馬燈還沒滅,映得周圍一片暖黃。銀幕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像一面在呼吸的帆。老周站起來,拿手電筒往銀幕上照了一下——光圈落在白帆布的正中間,又圓又亮。他沖小鄭比了個大拇指。

  然後廣播站的喇叭響了。

  孫茂林的聲音從鐵皮喇叭里傳出來,比平時稍微低沉一點,語速也慢一點:「東方紅農場廣播站——今晚放映蘇聯電影《靜靜的頓河》,上下三部連映,片長五小時二十分鐘。請各位同志保持場地衛生,不要在放映期間更換座位。前排的同志請將板凳放低,不要擋住後排視線。帶孩子的同志請照看好孩子,不要讓小孩靠近放映機……」

  他頓了一下。

  喇叭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輕輕的一聲清嗓子。

  「《靜靜的頓河》改編自肖洛霍夫同名長篇小說,講述頓河哥薩克格里高力·麥列霍夫在戰爭與革命中的命運。本片攝製於莫斯科電影製片廠,一九五七年完成,一九五八年獲全蘇電影節一等獎。頓河草原的四季、哥薩克的騎術與刀法、頓河兩岸的農耕與漁獵——都在片中有大量真實而壯麗的呈現……」

  李明遠聽見最前面的人嘀咕了一句:「小孫今天的稿子怎麼寫的文縐縐的。」他嘴角微微揚了揚。

  「放映即將開始。請各位同志安靜就座。」

  兩盞煤油馬燈被小鄭擰滅了。

  打穀場陷入了一片黑暗,天上有星星,月亮還沒升起來,但星星很多,一顆挨著一顆,密密匝匝地鋪在天頂上。銀河從西南角斜斜地划過天頂,朦朦朧朧的一道亮色,被東南角老林子頂上的霧氣糊得隱隱約約的。

  然後一道光束從放映機的鏡頭裡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