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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靜靜的頓河

  李明遠站在廣播站外,聽著廣播內容結束,孫茂林說出那句「今天的廣播到此結束」,然後敲了兩下門。

  「進。」

  門沒鎖,推開一條縫。

  裡頭很安靜,剛結束的廣播的孫茂林正收拾稿子,見到李明遠,笑道,「聽到這麼斯文的敲門聲我就知道是你,咋了,今天怎麼有空來總場了?」

  「耕田任務結束了,來總場玩玩。」

  李明遠熟練找到那把三條腿的木凳子坐下。凳子還是老樣子,墊了兩塊磚頭才不晃。

  見孫茂林往他身後左看右看的眼神,李明遠無奈地攤了攤手:「這次來的很突然,沒給你帶東西,等下次吧。」

  「切~」

  孫茂林有些失望,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捲叼在嘴裡,劃了根洋火點著,然後把洋火甩滅了擱在旁邊的鐵皮罐頭盒邊上。

  「你們是來看明天的電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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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我還想問問你,放什麼片子呢?」李明遠好奇問道。

  「《靜靜的頓河》。幾部連著放,五個多鐘頭,你看過原著小說沒?」孫茂林淡淡道,「拷貝是上個禮拜從佳木斯送過來的,跟放映機一塊兒到的。蘇聯原版配中文旁白,老周說旁白錄得不行,格里高力的台詞翻得軟綿綿的,沒那股頓河的粗糲勁兒。」

  李明遠眼前一亮。

  《靜靜的頓河》他知道,肖洛霍夫那部大部頭,他在復旦圖書館裡翻過上冊,沒看完。講的是頓河哥薩克在革命和內戰里的命運,主人公格里高力在紅軍和白軍之間來回搖擺,最後家破人亡。

  「怎麼會放這個?」他問。

  孫茂林站起來走到唱片機旁邊,把唱針從唱片上拿起來擱在支架上——原來唱片一直在空轉,唱針在末尾的空槽上沙沙地磨著,他之前一直沒有關。他把唱機的電源拔了,轉盤慢慢停下來。廣播站里忽然安靜得過分,能聽見操場那頭供銷社門口的鈴鐺聲和食堂方向傳來的打飯的喧鬧。

  「本來定的是《幸福生活》。」孫茂林背對著李明遠,站在唱片架前面,手指頭在一排唱片脊上慢慢划過去,「集體農莊、唱歌跳舞、騎兵衝鋒——去年各農場放的都是這個。拷貝都調好了,放映員上禮拜還試映了一遍。後來上頭來了個電話,說《幸福生活》的拷貝要調回哈爾濱,換《靜靜的頓河》過來。」

  「上頭?」

  「佳木斯農墾局宣傳科的口徑。」孫茂林皺了皺眉頭,「他們沒說原因。不過我在哈爾濱的同學前幾天給我寫了封信,提到了幾句。」

  他從唱片堆裡面翻出來一封信,信封已經被拆開了,封口處的漿糊撕得毛毛糙糙的,顯然被反覆翻看過。信封上的郵戳是哈爾濱,日期是四月底,恰好是李明遠離開總場不久。

  孫茂林嘆了口氣:「他說哈工大那邊蘇聯專家的課,去年秋天還有二十幾門,這學期只剩下七門了。有些專家連招呼都沒打就回了國。圖書館裡蘇聯期刊的到刊日期——以前最多晚半個月,現在晚三個月的都有。」

  孫茂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煙,「還提到一件事——《莫斯科新聞》的中文版,年初開始不往高校圖書館送了。沒有通知,沒有說明,就是突然不送了。」

  李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向窗外,窗外操場上有人在喊——是趕車的老孫頭在吆喝馬匹,聲音拉得老長,帶著東北趕車人特有的悠長調子。那聲吆喝從廣播站的玻璃窗外飄進來,在安靜的屋子裡打了個轉,又飄走了。

  「上面的事,跟放電影有什麼關係?」李明遠問。

  他其實已經隱約想到了答案,但有些話必須由孫茂林先說。

  孫茂林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孫茂林把目光移開了。

  「《靜靜的頓河》——肖洛霍夫寫的這個,去年在蘇聯國內剛拿了列寧獎金。表面上看這是蘇聯最紅的書、最紅的電影。但你細想想就會明白,這片子為什麼還能送到咱們這兒來,因為它是講革命勝利的,講哥薩克最終選擇了蘇維埃。可再往後呢?」

  「《幸福生活》是歌頌集體農莊的,講的是蘇聯農民在集體化以後過上了好日子。這種片子以前一年能來好幾部,以後不一定了。至於再往後,會不會連《靜靜的頓河》這種片子也看不到了?」孫茂林聲音壓得有點低,「我那個同學說了一句話,她說,好好看這一部吧,可能是最後一部了。」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外面斜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邊形。光柱里有灰塵在慢悠悠地飄,一顆一顆的,像是在空氣里游泳。

  李明遠皺了皺眉頭,他地目光掃到書架,《普希金詩選》藍封面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很安靜,燙銀的書名反著一點微光。

  「普希金總不會也不讓看了吧。」他說。

  孫茂林挑挑眉頭:「普希金死了快一百二十年了,找麻煩應該也找不到他頭上。」

  他把那本詩集拿起來翻了翻,翻到《致恰達耶夫》那一頁,用手指頭在詩句上慢慢划過,然後輕輕念了一句。用的不是廣播腔,也不是平時說話的語氣,而是像念給自己一個人聽的:「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星辰就要上升,俄羅斯將從睡夢中甦醒——」

  兩人又聊了會天,內容回歸日常的生活。

  孫茂林又點起一根煙,「老沈那邊進了一批雞苗,二分場養了不到一個月,死了三分之一。你們東極要是想試,可以去挑幾隻帶回去,不過別學二分場,他們雞舍蓋在風口上。」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廣播站的人要是消息不靈通,那就白坐在話筒前面了。」

  ……

  陳小山排在牛滿倉前面,踮著腳尖往前看。食堂的三個窗口全開了——一個是粗糧窗口,蒸屜里的窩頭和貼餅子摞得像小山;一個是細糧窗口,白面饅頭雪白雪白的,在屜布底下冒著熱氣;一個是菜口,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燉粉條,擱了點五花肉,油星子在菜湯表面浮了一層,在午後的太陽底下亮晶晶的。香是香,但排在前頭的人每人只給一勺,多一滴都不行。

  「牛哥,你幫我打一下——」陳小山忽然把搪瓷缸子往牛滿倉手裡一塞。

  「額娘,額手裡面全是搪瓷缸子了,你去哪?」

  陳小山沒回答,人已經鑽出了隊伍。

  他看見了一個人,二分場的馮大個子。馮大個子正在啃窩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肩膀上搭了條已經看不出底色的白毛巾。

  「馮哥!」陳小山跑過去。

  馮大個子把窩頭咽下去,抬頭一看:「陳小山!你們東極今天也來了?」

  「來了!來看電影!」陳小山說,「馮哥你們二分場的地種完了?」

  「早就種完啦!」馮大個子拿毛巾蹭了一把嘴角的窩頭渣,「主要是缺種子——大豆種子不夠,總場說先緊著東邊的分場。我們等密山那邊調種子等了四天。」

  「那你們種的啥?」

  「苞米嘛。種了快一百垧。」

  兩人敘了一會舊,陳小山擠回隊伍里的時候,牛滿倉和吉若已經排到窗口了。他把六個搪瓷缸子一字排開,打飯的大師傅竟然還記得他,調侃了一句:「今天有糧票了?」

  「嘿嘿,額一張都不少你的。」